恩怜还在说着,听到恩怜这样说

雨像罂粟花一样,整片整片地漫开在夜的天空。星星和月亮都被她蒙蔽了,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还以为自己做足了优雅,片刻之间她就能疲惫地溃退。街上、房顶、车顶、树梢、花瓣里、井眼中、池塘、眼里、耳里、心里……无一不在暴雨的侵袭中颤抖。看到有客人走出,门童躬身将门拉开。一男一女风度翩翩地向酒店外走去。他们身后有一群艳羡的目光,那目光仿佛不是在看两个人,而是在追逐一个有关完美的活生生的示例。热辣辣的身材、标致的面部轮廓、不流俗的穿着和自小熏陶出的优雅举止,在他们的身上被充分演绎着,使人怀疑是否连老天爷都会犯受贿罪,要不,为什么对他们那么格外惠泽?“那男的是艾氏物流公司的老总……”“艾氏物流?”还没有听完同事的介绍,一位前台小姐就捂住了嘴巴。艾氏物流的全称叫艾氏物流公司。它的名头太响了,全北京城有五分之一的东西是由艾氏物流运送。大到建筑物资、小到口红眉笔,包括每天要吃的大米白面,目所能及的都有艾氏运送的东西。加之艾氏物流的老总风华正茂、仪表不凡、至今单身,所以,几乎每个女孩都做过倒在艾氏物流总裁橘上宽阔之怀的春梦。“那她旁边的那个女的呢?她又是谁?”问话的小姐语气中不无醋意。看到橘上身旁的女孩,不要说是她,相信任何一个女孩都会气馁。“那些外地游客不认识她倒也罢了,连你也不认识她?哦,我看你真的需要回家补课了!”“她到底是谁嘛?”“宁氏企业的首席设计师,孙芊芊!听说最早曾读服装学院的模特专业,后来转到设计系。今年才25岁。怎么样,你没戏了吧!”“对风流倜傥的橘上,我看,她也不见得有戏!”两个前台小姐聊天的同时,橘上的眼睛刚好看向孙芊芊。在橘上心目中,迄今为止,他还从来没有爱一个人女孩像爱孙芊芊一样。孙芊芊学历好,性格爽朗,心地善良,懂内敛不张扬,长相无可挑剔,而且还对他又温柔又体贴又痴情。没有一点理由让他不爱。何况她还是服装帝国宁氏企业的首席设计师。这一点对橘上来讲也至关重要。孙芊芊对橘上的感觉并不像橘上对孙芊芊的感觉一样。从认识那天起,孙芊芊对橘上就没有过十足的把握。她总觉得橘上在所有的事上都对她有所保留。他不像一般的男人那样,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喜欢的女友,而是只有当他开心时他才让她开心,他要不想让她知道什么事,她就是问破了嘴皮从他嘴里也得不到答案。不过,这并不影响孙芊芊爱他,因为她的爱已达到了不可下来的高度,甚至爱到可以为他献出生命。她常常这样想,橘上如果某一天遇到不测,她也许就博得了他爱她的惟一机会。否则,他不会爱上她的。或者如果某天她死了,橘上就会不停地想念她,对她的爱也许就会像山洪暴发似的冲泻出来。但是,孙芊芊不会选择死去,她想在活着的时候拥有他,还有他的爱。一出酒店大门,孙芊芊有点惊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雨很大,属于瓢泼大雨中最瓢泼的那一种。约会的过程中,孙芊芊的眼里、耳里、心里只灌满了橘上,根本没注意到外面。虽然白天的时候天空就已不白,不过,只要和橘上在一起,天气就和其他的一样,并不重要。整个晚餐中,橘上仅附和性地跟她说了几个词,孙芊芊一直在变着法儿逗橘上开心,可是收效甚微。别说露出一丝笑容,更别说多讲一句话,即使脸上出现一点其他的表情,橘上也没有。他今儿怎么了?孙芊芊站在酒店门口,望着不远处的雨帘,心下暗想,这也许是个机会吧,雨天比较容易创造浪漫。随即,她看向脸色比天气还阴霾的橘上。“橘上……你……你送我回家吧!顺便上楼去坐坐。我买了几张碟……”“你不是说还想去后海的酒吧街吗?”橘上和她并肩站着,语气中有点不快。他是一个喜欢有计划有安排的人,他对孙芊芊临时改变主意非常不满,而孙芊芊让他到她家坐坐的含义他更为反感。“这不是下雨了吗?酒吧街该没有那么多人了,一点也不热闹了,我们还去干吗?”“你很喜欢热闹吗?我记得你不是一个喜欢张扬的人!”“可是,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张扬,后者是说,我喜欢张扬和你在一起!”孙芊芊说。这绝对是她心里话。不要说是她,哪个女孩与橘上在一起,都会不自觉地张扬一下。这是女孩的通病。“好,我送你回家!”说完,橘上头也不回地穿过雨帘,走向黑夜。那决绝的劲头仿佛送她回家是一件心不甘情不愿的事。孙芊芊咬着嘴唇恨恨地看着他。突然,扑哧一下她笑了。这才是她认识的橘上,她也正是喜欢他这一点,很男人。车子很快开到了孙芊芊家楼下,这一路上孙芊芊的话像车窗外的雨丝一样密,可橘上则像天空中响过的闷雷一样,再无了声息。“早点睡!”橘上面无表情地说。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此时的心情依然低落。“你不上楼了吗?我想让你上去坐坐……要不我们去酒吧街吧!”孙芊芊又说。此刻,她已经醒悟到从酒店走出时她所做的决定有些愚蠢。橘上抬起右边的胳膊,拍了拍她的脸颊,总算让她感到一些安慰。待孙芊芊一下车,橘上就踩了油门,驶离了孙芊芊所住的小区。开到街上后,橘上一下没了方向。每一条街每一个胡同口都惊人的相似,一棵棵大树无不是伸向暗黑的雨夜。哪里是前进的方向呢,他有些迷茫。索性,橘上将车子停靠在离他最近的路边。他熄灭了火,将头深深埋向方向盘,他确信,如果他的眼里还能流出眼泪的话,那此刻眼泪绝对会从方向盘和胳臂之间的缝隙吧嗒吧嗒地垂落,只可惜,流泪的感觉早已久违,没有完全被带走的只是喉头有一种类似哽咽的发紧。太多的回忆、太多的甜蜜、太多的痛苦会不会将一个人压倒?橘上在方向盘上摇了摇头,算是做出自我解答。一整个晚上看着一张只为他才那样笑的脸,他只是为了忘掉过往的悲伤和苦闷,可没想到事与愿违。非但没有将心中的和痛楚和愤恨化解,他倒感到无比的压抑和烦闷。一个人的伤心是无法从另一个人欢乐中得到慰寄。这个道理橘上不是不知道,可每当他心中燃烧起旧日的焰火时,他总试图找个人来给他挡住那耀眼的亮光。从方向盘的空隙中橘上看到,富有垂感的衣服正将雨水一滴一滴地导向脚边,像代表时间的沙漏一样,想将他带回25年前。他赶紧抬起了头,汲汲地将视线从那残酷的一幕中收回。随之,周边的雨、触眼皆是的黑暗、还有挥不去的巨大阴影都汇集成一种恐怖的声音,撞击着四周的车窗,并透过车窗,捶在他坚硬如铁的心上。他扭动了车钥匙,打着车子,箭一般地驶进茫茫的黑色海洋。一道闪电过后,“轰”地一下,天空挥舞着利剑,劈出震慑心扉的炸雷。雨像无数条汇集在一起的瀑布,将整个大地变成浩瀚无边的汪洋。一个女孩呆呆地行走在雨地里,已经有2个小时了。她的头一直垂着,不断向下流水的长发遮住了她姣好的面容。虽然已过去2个小时了,她娇嫩的脸还是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她想将头蜷缩进高高的上衣领口,甚至连肩膀都有些稍稍地向上耸去。橙色的超短裙在雨水的冲击下已窝窝囊囊地贴住她修长的大腿。她脚上穿的是一双半高筒靴子,由于淌了太长时间的小溪流,或许是从腿上渗进雨水,走起路来都是“咯吱咯吱”的带了些水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也没什么车影。这样的大的雨,又这样深的夜,能躲在家里的人都会躲在家里。有谁会像她一样,既不打伞,又漫无目的,满身满心地沉浸在有家不能回的悲恸之中?一想到家,她的眼泪流得更疯狂了。家,谁都有个温暖的家,可她呢?家她倒是有,就是一点温暖也感受不到。为什么要生在这样的家里呢?女孩不停地问着自己。其实,她不知道,如果有更换的机会,无数的女孩都愿意代替她,生活在那个家中。人人羡慕的家首先是有钱。这个社会越来越现实了。当看到自己打拼的前景不一定美妙时,大多数人都会首先责怪自己没有出生在一个好家庭里。好的家庭,在大多数人眼中,渐渐就以是否有钱作为惟一的衡量标准。这个女孩的家不止有钱,而且还比较有名。当然,有名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爸爸和妈妈。在时装界一提到她爸爸就等同于提到时装业的一块金字招牌。国外的经济学家说,国内的时装业之所以发展如此迅猛,首位的功劳就归于她爸爸。她还有个貌美如花的妈妈,以前曾是她爸爸的秘书,现在则任她爸爸企业的采购公司经理。在外人眼里,作为大企业家的独女,她应是呼风唤雨的骄傲公主。尤其是她还拥有超乎寻常的美丽与可爱,使接近她的人都以为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幸运的了,但是,偏偏她不开心,从小到大都极不开心。好在她是一个极为温柔极为善良又极为会看脸色的女孩,所以,在外人眼里,她只是个地地道道的幸运儿。一个人的闲暇时,女孩常常羡慕她的同学蔡灵,蔡灵生活在一个并不富裕的普通家庭,不过,每天却可以享受到她认为她最缺少的最普通、最朴素而又最甜蜜的爱。她爸爸的眼神每天都是忧郁的,妈妈更是愁云一样的一脸严肃。好像如果不这样,他们就不够威严、不够气派、不够具有征服力。在宁氏企业或者外面可以,如果回到家后,对着自己的女儿还如此,那谁受得了啊!她还记得,从小到大,妈妈只带她去过2次游乐园、1次动物园,还是在爸爸的强烈要求下。其他的,她就不记得除了学校组织去游玩之外,她还去过什么地方。其实,不带她去玩、不陪她也没什么,谁让他们都忙呢!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能理解。但是,有些事总不应该神神秘秘啊!更不该向她隐瞒啊!她毕竟是这家里的一份子,爸爸和妈妈为什么还对她像对小孩一样呢!从第一次偶尔发现到现在,每一年的这天爸爸都肿着眼睛回家,妈妈也是在这天躲进屋内哭泣,她很想知道到底什么原因使她高高在上的父母如此伤心。假如,爸爸妈妈肯将她心中的谜团解释给她听,她也没那么大好奇心,而刚才那伤心的一幕也就决不会发生。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竟……动手狠狠地打她?她是他们的女儿啊,她是他们惟一的女儿啊!世上哪有这么狠心的父母,不关心不爱护自己的孩子,还动手打她?眼泪再一次滚过女孩发烫的脸颊,跌落到地上,瞬间不见了踪迹。地上的流水争先恐后地向四处奔涌,带着她的哀伤、她的眼泪和破碎的心一股脑到处流窜。还有谁,这世上还有谁,比她更哀痛?女孩停住脚步,仰天伫立。来吧,让雨砸得更猛烈些吧!砸得越重越好。最好……最好将她砸倒、砸得再也站不起来!反正……反正她也不想活了!猛的,她打了个寒战。是啊,不要活了吧!生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爸爸妈妈不喜欢她,她学习再好有什么用?即使将来有一天,她能当上全世界都尊敬的设计师,那又怎样?不还是一个孤独而又可怜的人嘛!她的出生她无法选择,难道,死亡不能选择吗?“轰”的一声,天上又传下一个闷雷。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听到雷声就不自觉地抱住柔弱的双肩,而是绝望地将眼睛闭上,两排长而黝黑的睫毛倔强地坚挺着,紧紧的不露一丝空隙。哗哗的声音冲击着耳畔,雨以更猛烈的速度下降了。她的头顶凉了,发丝凉了,领口凉了,胸口凉了,心凉了,大腿凉了,小腿凉了,脚趾尖凉了,甚至,刚才一直滚烫的脸颊,此刻也凉了。一道亮光闪过,透过女孩紧闭的眼帘,划向她冰冷的胸膛。这亮光好朦胧,带着一股暖暖的春意,宛如正午的阳光。应该不是闪电,也不像是路灯,管它是什么呢,反正很温暖!女孩想。也许是上天给她打开的大门吧,上天看她可怜,用一束光亮来召唤她了,毫不犹豫地,女孩冲着亮光的源头扑过去。“吱——吱——”的声音,马路上随之响起刺耳的变了声的刹车声。女孩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像是一朵没有了根茎的花儿,头和肩的一侧都抵向吉普车的右前轮。从车门拉开和关闭的声音可以听出,车上跳下的人有多气愤。他的心情本来也不好,还碰上了有人向他车轮下撞来。他准备一把将他揪起,不管他受没受伤,先恶言恶语地教育他一顿,如果他身上没有伤,他还打算在他不清醒的脑袋上捶上两拳。“喂,你真的要死吗?”他大声吼着,惟恐倒在地上的人听不到。在说完这番话时,他已从到右车轮前,而且,还一把拽起了躺在车轮下的人。雨太大了,在人扑向他的车轮时,他并没有看清撞过来的人是什么样。他只是觉得有一团橘子一样的东西撞了过来。那动作太义无返顾了,以至他连连用了几下右脚,才将车刹住。此刻,拽起地上的人的感觉让他觉得有点飘。那是一种没有力道的飘,好似并没有人被他攥在手中一样。他不禁惊叹于这个人的分量,是那样的轻,轻得简直不像一个男人。倒像是个小孩,或者,女人。一想之下,他连忙仔细地去看她的脸。“你——”他只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瞬间之中,他整个人已被她吸引住。她没有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初生的麦苗,正簌簌发抖,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漆黑。她的嘴唇像两片将要绽开的花瓣,花瓣上还滚动着一颗露水般的水珠,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原来是一个她,一个年龄看起来很小的她。意识到自己还在拽着她,“啊”地轻呼了一声,他惊讶得陡然松手。随之,女孩就像花儿一样戚戚然坠向地面。就在女孩的长发已然沁入地面的水流时,他又快速地伸手将她悠悠地拦腰托住。女孩无奈地开启了颤抖的睫毛,用一种失去所有信心的眼神望向了他。女孩的心里在想,这是只怎样的大手啊,坚强有力而又滚烫无比,好像是火钳一样,将她从遥远的天际钳回现实。为什么要拦住她?他到底是谁?很快的,还没待抱住她的人看清楚她,她已又一次闭上眼睛。接着,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泪滴,大串大串的水珠顺着她的眼睑流下,也许这一切从来就没停止过,他想。他此刻正凝住全神地看向她。她一定不是刚刚流泪的,更不是因为撞到他的车,或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地给予她关心。她的那种表情明显刻画着委屈,她的眼中不仅蒙着厚厚的薄雾,还透露着足可以让任何人怜惜的忧郁。原以为这世上伤心的人只有他一个,哪知道伤心之人无处不在。但是,好歹他不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向伤心妥协啊!面对臂弯中的伤心女孩,一种男人特有的责任感让他一下子振作起来。他说不清他具体是为了什么,总之,在看到她第一眼时,他整个人就被彻底地俘虏了。她浑身发散出来的一种无助和清纯的凄凉,这一瞬间,他原本的一腔哀伤和即将爆发的怒火都被她涤荡得干干净净。“小姐,你,没事吧!”男人关注地看着她。臂弯中的女孩一直宁静着,没有任何表示。他怕她有什么不测。看她身上没有滴下半点血丝,他的心或多或少还不太过于紧张。几十秒之后,女孩依然没有说话,仿佛她天生不会讲话一般。或者她正被一种巨大的伤痛包围着,她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冲过那层层屏障。“小姐,你到底要不要紧?我带你去医院吧!看你这一身雨水,你的身子都是冰凉的!”男人轻轻摇晃着她,希望她快一点神智清醒。女孩像标本一样保持着原样,更像一朵已经没了生命的花儿,任男人摇来晃去。“有什么伤心事也不用撞车啊!死能解决一切吗?你这样死去只能让人家说你懦弱!而且,你这样死掉对得起你的父母吗?他们把你养这么大就是想看着你如果将生命这样的不屑一顾吗?你……”听到这男人的话,女孩从他手中奋力挣出。由于他的手过于有力,她挣脱的力道过于猛烈,她竟一不留神跌向地面。男人只顾大声地斥责她,没有料到手中的女孩会猛然有了动作。随着扑起来的半尺高的水花和“哧”的一声,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匍匐卧地。她倒地的姿势是那样的优美,即使是职业舞者也不见得能有如此的雅致。不过,她注视他的眼光却是忿忿的,就像是男人刚刚欺辱了她、而不是救了她。这一刻她睁眼了。男人一下愣住了。接着,女孩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以不开心的态势瞪着他。这之中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从她眼神中,他看到了敌视和藐视。“喂,你干嘛这样看我?又不是我……”“怎么不是你?不是你撞到我还是谁?难道是我自己撞上去的吗?你也太不讲理了!”女孩大声地说。她是故意将声调调到最大,借以掩饰内心的慌乱。“呵”的一下,男人被她气笑了。她说话的声音直追她的面容,动人得不得了。男人无法想象,要是一个不像她如此动人的人跟他说了此番话后他会怎样。她为人处世与她的外表可有着天壤之别。世间像她这样蛮不讲理的人还真不多。刚才明明是她撞上来,自己救了她不说,还说要带她去医院,而当她站起来、清醒以后,她却成了受害者了!别看事情的发生只不过几分钟时间,男人身上的衣服已全然湿透。他抬起两只手,滤了一下的头顶上雨水,思忖着要不要和她争执。当他再次定睛看她时,她已经将身转过去了。她好看的面容已经不见,剩下的只是一个落寞而又哀怨的背影。好在地上的雨水堆积了很高,足够让她的脚步缓慢,男人还可以毫不费力地喊住她。“喂,你到底有事没有?如果撞伤了你,我带你去医院!”那女孩没有转头,两只手抚向前面的面颊,看样子她是在哭。连带的,男人也悲伤起来。被人拒绝总不是一件快乐的事。他将头失落地垂下,但是,还没有垂到一半时,他又抬了起来。因为,他听到女孩的回答了。“你少装好人,我不需要!”“你说什么?”男人的脸煞白,他确信他真的生气了。从小到大,什么样的挫折坎坷他都遇过,他就是没遇上过这么践踏他尊严的人。“你站住!”男人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一样拦在女孩面前,挡住了她前进的脚步。女孩惊恐地看向他,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会追上来时,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他用的是什么法术?他会轻功吗?她呆呆的,竟没听到他在跟她说什么。“你把话讲清楚,我怎么装好人了?在你面前我用装吗?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像你这样女孩,走到大街上实在没有什么回头率。请别太高估你自己!”也许是雨下得越来越大,男人没有注意到低他一头多的女孩眼中有多么多的委屈和恐慌。他自顾自地说着,说完,就大踏步地从她身旁走过。“神经病!”那女孩用极低的声音说。虽然她的声音已经很低,雨声还特别大,但是,男人还是一字不差地听到了。这一次,男人的怒火冲到了脑门,他骤然站住,并且再一次出现在女孩的面前。“你在说什么!”男人的手还不自觉地抓住了女孩的肩膀,女孩的脸因此而变形。她本来停下的眼泪又决开闸门似的冲出。“我在说我自己还不成吗?”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她实在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泪水。“好,我不管你在说谁,总之,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话,也不想再看到你。你最好在我面前马上消失!”然后,像丢弃一个包袱一样,男人放开了她,走向自己的车。这样大的雨,这样深的夜,和一个不明不白的女孩纠缠,实在不是他一贯的行为方式。由于撞车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男人下车时没有来得及将车熄灭。他重新坐上驾驶座,转动方向盘,气鼓鼓地想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大灯闪过,犹如一股神奇的力量驱使,男人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女孩的方向。光亮中,那女孩竟没了踪影。她消失了?或者,刚才那一切只是幻影?男人禁不住摸摸脑门,大为纳闷。再仔细看过去,原来,那女孩半蹲半卧了下去,像一匹受伤的小马驹一样承受着雨夜的凄凉。看来,她是真的有麻烦,而且,还是很大的麻烦!男人暗自叹了口气,将已经踩在油门上的脚又收了回来。将一个女孩扔在已没有人烟的雨夜里,无疑是一件连上天都不能饶恕的罪过。直到走到女孩的身边,他都相信这是他惟一不肯将她独自扔下的原因。这一次他确确实实看清了,那女孩在大力地哭泣。她的悲伤是那样的毫无遮拦,一如黑夜的雨,漫无边际地撒向各方。她的忧伤是那样的有力,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撞击着他的心房,就像她毫无理由地撞向他的车一样。他的眼泪也差一点下来,如果不是他不会落泪了,他想,他一定会陪着她一起哭的。伤心的人实在不止她一个。“跟我走!”只一句话,男人就不管不顾地抓起了她,继而将她抱在怀里,他要带她离开这夜、这雨和这莫名的伤心。女孩被他抱到了车上。她没有反抗,反倒像一早就和他很熟稔似的,甚至,她都没有去看他。从始至终,他的影象犹如虚幻,除了高大之外,其他的一点印记也没有。车子不知开了多久,终于在一个公寓前停下。“如果,你不怀疑我的人品或是你的魅力,可以跟我上楼!至少,屋里没有雨,也没外面这么寒冷。”说着,男人并不看她,将自己这边车门打开,站在雨地里等她。女孩嗫嚅着不肯下车。男人执着地在暴雨下站着,就像他知道女孩会别无选择地跟他上楼。站着站着,也许是没有见到女孩下车,男人将整个身子转过来,面向她。女孩的心开始怦怦地跳得厉害。

在橘上的叮嘱下,恩怜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她背后的投资者是谁,即使蔡灵和她父母,她也没告诉。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恩怜设计室”的开张是静悄悄的。既没选什么日子也没搞什么庆典。宁信之和黎恩对恩怜反反复复的做法极为不满,在恩怜跟他们宣布另起炉灶时就已表示了反感,再加上恩怜对投资者和事情的原委讳莫如深,则更阻断了两代人之间的沟通道路。文佩没有什么变化,虽然他也直觉到恩怜有些不对劲,但他总是善意地去想那多半是恩怜的大小姐脾气在作怪。大多时,爱一个人就会将那个人想象得特别好,即使她有错,也会被深爱她的人找到为她开脱的理由。蔡灵虽然也发了一大通牢骚,但作为恩怜的好朋友和助手,之后她还是拿上东西跟随恩怜进入“恩怜设计室”。这里面只有肖民对恩怜的反水表现出一点不正常。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儿。当恩怜提出关闭“宁恩怜设计室”时,肖民脸上的惊讶够写满整条街道。他向恩怜询问原因,恩怜认真地回答他,一直以来她做得不好,因此她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不想再继续了。这其实也是恩怜答应橘上的一个重要心理背景。从第一次为哈尔滨游乐场设计工服,到第二次为上海戏剧团设计演出服,没有一次不顺不说,还让肖民赔进去几十万银子。作为一个新参加工作、对工作充满快乐幻想的女孩来讲,这确实非常残酷。听到恩怜这样说,肖民黯然了。他开始后悔起来,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后悔。他想,早知后果如此,他当初真不应该让她接那单活儿。看来在一件事上,男人与女人的想法天生不同。换作是男人,肖民想,或者是换作他,老板损失了那么多,费了那么多心计,受惠者死心塌地地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反水呢?他之所以肯大大方方地赔掉几十万银子,完全是因为对象为恩怜。像恩怜那样有自尊心的女孩,是不会做出伸手向父母要钱偿还的事,这一点肖民非常清楚,所以他想用几十万银子换恩怜一个感动,一个肯长期与他合作的感动。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就像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样。他一个山区来的穷小子,怎能不知道几十万银子的实际价值?养活他们村里全体村民2年都绰绰有余。就这样白白地拱手相送,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铁钳铜钳在一起狂铰的疼痛。最不能让肖民理解的还有一事,就是恩怜交给他一张足已补偿他所有损失的支票。在恩怜走后,他对支票的来源突然产生了兴趣。他拿着支票前后左右地看了数遍,甚至还对着灯影照了照防伪的水印,却怎么也没看出支票背后的故事。支票上盖的章是“恩怜设计室”,法人名章是“宁恩怜”,但这并不说明上面标明款额的钱就是恩怜的。她父母身体健康,思维清晰,不可能那么早让她拿到继承权,名下更没有可以任意支配的基金,这些情况肖民早就从孙芊芊那里了解到了。有谁会与他肖民竞争呢?肖民想。他也许忽略了一个事实:恩怜在某些人眼中与在他眼中一样,具有非同一般的价值。那价值不亚于美国人眼中的一整个伊拉克。对恩怜背后的投资者抱有极大兴趣的还有一人,就是宁氏企业的首席设计师孙芊芊。她首先怀疑到的就是橘上。都说女人是敏感的,用来形容恋爱中的女人则更加贴切。其实,从“宁恩怜设计室”到“恩怜设计室”的开张,无一不是设计界关注的大事。谁让恩怜是宁氏企业的独生女呢?没人议论没人猜测没人设身处地地为关联到自己那才是天大的新闻!肖民投资恩怜并不让孙芊芊感到奇怪,相反,她还对肖民的“快手行为”非常欣赏。这一点不是哪个人都能做到。试想一下,以恩怜一个刚毕业的女孩,没任何工作经验不说,还有一个宁信之那样的老爸,谁会想到她能为自己所用?可肖民想到了,而且一出手就成功了,这怎不让孙芊芊对他刮目相看呢?女孩到了孙芊芊这个年龄,看男人首先是看内在的本领。当时的身价是多是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升值的潜质。孙芊芊肯和肖民保持长期的合作关系,大部分源自于她对肖民升值潜质的肯定。其实若论潜质,孙芊芊最为推崇的当数橘上。这也是她发疯般地爱上橘上的第一前提。说到这事儿,还要回到2年之前。那时孙芊芊过五关斩六将地刚登上首席设计师宝座。当然这其中不是孙芊芊一个人的力量,给她鼎立帮助的还有她老师,她老师的男朋友、也就是肖民,还有她当时的男友万江。万江也在宁氏企业工作。是黎恩的手下,时任宁氏企业的仓储运输公司经理,负责企业里所有物品的运输,也算是实权派人物。孙芊芊高升以后,发现了一件她以前不以为然的事情。在孙芊芊还不是首席设计师之时,她总以为当上首席薪金会大幅度提升,可是,当她真正升到首席位置时,才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儿。她当设计师时每月杂七杂八地加起来超过5000,可当上首席之后,全加起来交完个人所得税后也没突破9000。她感到特别纳闷。为什么呢,这还要从她男朋友万江说起。孙芊芊是出了名的美人儿,打一进公司就被众多男人追求,万江之所以能独占鳌头,全凭了一个“钱”字。这倒不是说孙芊芊非常爱钱,也不是说万江非常有钱,而是万江给孙芊芊的感觉是他敢于给孙芊芊花钱。这点对于一般男人来讲,很不容易。试想一下,一个男人每月只挣1万块钱,却给心爱的女人花掉9999元,和一个男人挣100万只给心爱的女人花掉10万能一个样吗?这是一道关于恋爱温度的验算,可用于任何一对男女之间,铁铁地灵验。那时万江每个月在孙芊芊身上要花掉上万元,孙芊芊为之打动,投入了万江的怀抱。也正是那样,才给孙芊芊留下一个印象——只要爬到公司经理一级,就能挣到好几万。当荣升首席宝座后,薪金没有过万,孙芊芊心下就不平了。薪金问题在宁氏是保密的,她不会没心没肺地找老板质问,只有转而试探万江。一开始万江还对她百般讳饰,后来在孙芊芊的威逼利诱下,招架不住了,他不得不和盘托出内情。万江口中所说的内情让孙芊芊大为震惊。也就在万江说出内情后,孙芊芊像甩掉一件民国时代的破旧衣服一样,毫不吝惜地甩掉万江。事情是这样的:万江说,他之所以每个月能给孙芊芊花掉上万,全赖他有灰色收入。说是灰色,那只是因为没有别人知道,而不是因为他内心认为那是灰的。在讲完他有灰色收入后,万江问孙芊芊,你知道橘上这个人吗?孙芊芊说谁不知道他啊,花花大少,每天都换女朋友,艾氏物流的老板,挺有钱的。然后孙芊芊就反应极快地问,你是不是收了他的贿赂?万江回答说,是也不是。孙芊芊问,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也不是?谁不知道咱们宁氏的东西都是让艾氏运输,他给你点回扣也是正常的。万江说,这你就错了。我的钱是橘上给的,但是,他从来没给过我回扣。孙芊芊问,他给你的钱不是回扣是什么?万江回答说,那是他应得的利润。他橘上做咱们宁氏的生意,一分利润都不要,全给了我。啊?孙芊芊一脸不信地说,你骗谁啊,你万江倒挺会给自己找好听的说,什么叫人家橘上不要一分利润,你拿的都是他的利润啊!万江说,这是真的。后来,孙芊芊静下心,听万江从头给她讲了一遍橘上。她这才知道橘上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也就是打那,她才对橘上产生爱慕之情,虽然那时她和橘上还从未谋过一面,但这对她来讲不是什么难事,男人追女人隔着一座山,女人追男人可是隔着一层纸。从孙芊芊了解的资料中,橘上的情况大致如下:他毕业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老家在明清时期以小本经营渗透天下的江右河畔。老话儿管他们那里做买卖的叫江右商帮,现行的标准地名则叫江西。橘上有一点与他的江西老乡不同,他高中时代不是在他的老家度过,而是就读于北京的一所重点高中。对外他一直自称丧恃失怙,也没什么兄弟姐妹叔婶姑姨。他能够完完整整地念完大学,听说完全得益于他妈妈留给他的一份不菲的遗产。而他也正是倚仗这份遗产开创了他的艾氏物流企业。公司开办之初,橘上就瞄上了两大客户:一个是上官企业,一个是宁氏企业。万江说,他瞄上上官家是因为他和上官文佩是大学同学,上官家生意一直不错,有很多的服装辅料面料需要运来送往,他近水楼台。而他瞄上宁氏则是因为宁氏是上官家最大的一个客户。宁氏和上官企业原本都有固定的运输商,半道杀进去极不容易,按理说,一般人都不会先从这两家身上打主意,可橘上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分别找到这两家管运输的经理,开门见山地说,他艾氏物流为他们运输不收一分利润。为了表示诚恳,他还将艾氏物流的成本账毫无保留地给他们看,那两个经理都表示不解。说既然你不收利润,那你拿什么赚钱啊,尤其是你刚开公司。橘上说,他为打出名气。他要让全北京城的商家都知道,他艾氏物流开张不久就签下两个大客户。在说完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橘上向他们使出了杀手钳。他跟经理说,他不收一分的利润并不是将利润留给宁氏或上官,而是将利润返给经理个人。他请他们不必担心,因为这不同于回扣和贿赂,而是他艾氏的钱。这个诱惑太大了。在不被第三者知道的情况下,有谁能抵挡得住既不违犯商业道德又可以舒心地数钱?面上心里都过得去的事谁都愿意做。所以,橘上一下就干掉了这两家。绑定这两个大户,艾氏物流果然一下就在北京立了起来。很多商家看到艾氏的实力后,纷纷找上门来签署协议。对这些客户,橘上不仅没有像对宁氏或上官家那样不收利润,而且还将运输价格涨了起来。商场上有时很怪的,买涨不买降是通用的法则。在此基础上,橘上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红火,没过两年就成为北京物流企业的龙头老大。橘上还有一点令孙芊芊万分佩服。万江告诉她,商场上立起来的橘上依然遵守前言,他每个月都会亲自开车将利润送到那两位经理手中,这之中就包括万江。那么这就是说,你万江每个月都能有十几万的进账?孙芊芊在万江给她讲完之后这样问他,万江不好意思地点头称是。这一下孙芊芊有了最好的理由炒掉万江。对于万江那样一个没有其他本事的男人来讲,漂亮女人远不如每月十几万进项重要。所以后来孙芊芊投入橘上的怀抱,万江不仅没感到丝毫的不快,而且还非常感激孙芊芊,感激孙芊芊没有堵他的财路。于是,当恩怜悄无声息地从肖民手下转走,开了第二家设计室时,孙芊芊就想,这背后的投资者极有可能是橘上。因为,这符合橘上做事的一贯手段:事先没一点迹象,做起来又狠又准。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孙芊芊想,仅仅是因为他喜欢上了恩怜?还是他想以此成为窥视宁氏巨大家产的窗口?孙芊芊无从确定。不过,有一点孙芊芊现在可以肯定,那就是橘上对恩怜有了感情。从她内心深处讲,她宁愿将橘上所做的一切都归结于宁氏巨大家产的诱惑,而非恩怜本身。揣着这些疑问,孙芊芊终于憋不住了。她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约见了橘上。她向橘上开门见山地询问,为什么要给恩怜投资,橘上没正面回答她,只是说,想做我的女人,就要学会一个本领。孙芊芊问他,是忍耐吗?橘上笑了笑,没有吭声。晚上的时候,孙芊芊想,她就这么容易被打发吗?简简单单只一句话?但是,若不如此,她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难道非要他承认他喜欢上了恩怜?所以想过之后,孙芊芊只得选择了忍耐。翻过雪片一样的日历,“恩怜设计室”业已开业2周。十几天来,恩怜接到大大小小十来张定单,可是,令她非常心梗的是,除了一张网上飞来的定单外,就再也没有一张能够真真正正地签下来的了。原因何在呢?客户们竟都是同一个说辞——对恩怜和蔡灵的设计不满意。如果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或者是同一个人这样说,恩怜还能当作是例外而接受,可事实是每个客户都这样讲,对她来讲,就不能不算是沉重的打击了。最具讽刺的是,恩怜下班时,总能三天两头地碰上肖民。同在一个区域,想不碰到都难。每次肖民见到她后,都亲切地问候她,她能看得出肖民是真心的,而非别有用心,这就更令恩怜伤心了。她就真的不适合做设计这行吗?不然的话,怎么解释她走上工作岗位后的这些事呢?她很想找橘上问问,或是找他随便聊一聊。但是,想了一想后,她又没付诸行动。她怕橘上以为她在追求他。也曾听说过女孩倒追男人的,但是恩怜觉得那不是她的行为方式。不过,随着一个突发的事件,她终于有个机会让她堂而皇地给橘上打电话了。虽然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让恩怜和蔡灵痛哭了一个小时。中午时分,恩怜和蔡灵从楼下的大厦员工餐厅吃完中饭后刚一上楼,就听到“啪”、“哗”和“唏哩哗啦”的杂乱声响。声响发出的方位是她们的工作室。她和蔡灵快步跑过去,一看之下全部呆住。有两个人正拿着大厦里的不锈钢垃圾筒猛砸设计室的玻璃门,门已被砸得见不到玻璃,门里的“恩怜设计室”5个闪闪的大字正在排山倒海地向恩怜和蔡灵的面前倾来,顷刻间已然落地,伴随而来的又是一阵刺破耳膜的声音。“你们干什么!”惊醒过来的恩怜大叫。“这样的设计室还留着干吗?没看到我们在砸吗?把它砸成稀巴烂,让她以后永远也开不成了!”那两个人边说还边砸着,直到房门口所有可砸的东西都被砸掉,才停止住手。这时大厦里的保安也跑了过来。他们很快将两名男子围在中间,喝令他们放下业已变形的垃圾筒,让他们和恩怜、蔡灵一同到楼下的保安部。楼道里站满了观望的人。谁说高档的写字楼之中净是高档次的人,这一瞬间,从一张张围观者的嘲笑的脸上,恩怜看到了自己的悲哀和实际价值。大厦的保安部没费什么事就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个男子说,他们从网上下了张定单给“恩怜设计室”,可设计室交付的作品令他们不满意,为此,他们失去了一次非常难得的与国外合作的机会,所以他们非常气愤。中午的时候来找“恩怜设计室”,没想到碰了锁,他们气不打一处来,冲动之下有了过火的行为。从他们带了颇多追悔与愤恨的叙述中,恩怜和蔡灵都记起了为他们设计的样品。在听到两名男子失去与国外的合作机会后,她们都不再愤怒了,转而还觉得有些愧疚他们。是啊,是她们的设计让人不满。后来,在保安部的撮合下,两名男子向恩怜和蔡灵表示了歉意,而且还当场付出了一大叠现金,足够补偿刚才给“恩怜设计室”造成的损失。保安部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甚至认为是他们替“恩怜设计室”讨回了公道。最后,一场化干戈为玉帛的事情就在保安部里尘埃落定。恩怜和蔡灵上楼之后发现,设计室门口已被大厦派清洁工打扫干净。恩怜让蔡灵先回家,蔡灵不肯。蔡灵知道恩怜独自留下的真正意图,所以就带头趴在桌子上放声恸哭。恩怜本不想哭,她觉得她还是一个可以坚强的人,可是当她一听到蔡灵的哭声时,她也刹不住闸了。傍晚的时候,大厦工程部来了电话,说是第二天就能将门装好,请恩怜她们不要着急。恩怜这才反应到,她此时此刻与蔡灵回家时,都无门可关了。为此她又开始延续她已停止的伤悲。在恩怜的坚持下,蔡灵先回家了。往常这个时间应该是文佩来接恩怜的,但文佩去山东出差,没在北京。所以,恩怜望着面前的电话,只打给了她认为别无选择的人。电话响了三声之后,橘上接了。“……是你吗?怎么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哭了?”橘上问。“我没有!”恩怜回答。“在设计室吗?”橘上问。“在。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吗?脑子中从来没有过下班的时间概念。你找我有事?”橘上的答话依然轻松如常。“哦,我没事。”恩怜情绪低落地说。“在设计室等我,20分钟后我到楼下接你。等我到了再出来。”橘上说。“那……好吧。”恩怜说。放下电话后,她感到很奇怪,明明她心里想见他,但当他提出要来找她时,她回答的口气竟还有些勉强。橘上准时到楼下,并打电话叫恩怜下楼。恩怜在电梯间里想,她真跟他女朋友一样,好像去赴他的约会,那么从容。晚餐的地点是恩怜建议的。平素她很少外出就餐,她爸妈都既不带她去、也不允许她在外面招摇。她仅知道十来家餐厅。这次,她选了一家离她家比较远的餐厅,为的是吃完饭以后,橘上没那么快送她到家。从吃饭的开始到结束,更准确地说,是从恩怜坐上橘上的车,到橘上停住吃饭的嘴巴时,他什么也没问恩怜。恩怜知道,以他那样毒的眼睛,他早看出她哭过了,可是,他就是没问。也许他怕问了以后又勾起恩怜的伤心吧,恩怜想。“我想跟你说件事……”恩怜说。说话的同时她眼神闪闪躲躲的,在橘上眼里像极了水面中的星星的倒影。“……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儿。”橘上说:“既然是不好意思的事儿,就别说了。说点好意思的吧!”恩怜更窘迫了。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白天发生的事。出了那样的事,他是老板,她总要跟他说一声。恩怜正想着呢,橘上又说话了。橘上说:“你知道这世上最不好意思的事是什么吗?”恩怜抬起头,看着他,不置可否。橘上又笑了。恩怜想,要是自己也有他那么多灿烂的微笑该有多好!他是幸福的:有理想、有事业、有爱情、还有……还有人暗恋。可她不是快乐的!“恩怜,我告诉你,这世上最不好意思的事儿……是做对自己违心的事儿。对别人怎么违心都不为过,可是连自己都要违心,你想,那日子怎么过啊!是不是?”“你做过对自己违心的事儿吗?”恩怜问。“以前没有。”“那现在呢?那就是说,现在有了?”恩怜问。“我们走吧!”橘上率先站了起来,也不理会恩怜目光中流露出的意犹未尽,大步地漫过餐厅的门。恩怜只得小鸟伊人般地跟出去。当她走到门口时,橘上已到车边了。他好像有什么急事着急回家。“……可是,我真的有事要跟你说!”恩怜在后面叫他。“先上车!”橘上说。车子开到一个幽静的地方熄了火。夜色扑面而来,到处都充斥着海底世界般的幽幻。不过恩怜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她的身边有橘上。橘上开了门跳下车,然后仰天凝视。那动作只能让恩怜联想,他是在看漫天的星辰。郊外的星辰会不会更明亮些呢?恩怜带着这个想法也跳下了车。天上真的有星辰,只是不太明亮。不知何时,橘上已站到恩怜的身旁。在眼光扫过他的一瞬,恩怜感觉,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而且,她曾经看到过的,一些似火的东西,又开始在他眼中烈烈地燃烧。“知道刚才……我为什么不回答你吗?”橘上问。恩怜摇摇头。望着橘上,她感到一阵窒息。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了,甚至,什么思维都没有了。“因为我刚才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强烈地想……吻你。”橘上说。说完之后,他贴住她柔软并有些颤抖的娇躯,揽过她的头发,将唇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

外面的天非常阴郁吧?一阵阵雨前的潮湿和闷热噎得人喘不过气来。踉跄之手突然在须臾之间抚摩她的全身,她努力站直身体,想要证实自己还没脆弱到会晕倒下去的悲惨地步。她向外慢慢移动着脚步,回想着橘上刚才讲的故事。在斩钉截铁中,橘上表明了是她哥哥的事实,这一点恩怜已全然相信。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橘上所说的,她爸妈曾做过对不起橘上妈妈的事。那总是她的爸妈啊!以前不曾体会的恩情,在爸妈住院后像深埋的火山一样在恩怜心中爆发。恩怜不愿去联想爸妈偶尔的惴惴不安和负疚,她强压住那些蛛丝马迹,在心里不断地说,不会的,不会的,决不会!走到大厅的门口时,门口已空无一人。恩怜猛然意识到,前几十分钟还在门口喧哗的人也许此刻都进到订婚宴席厅了吧。是的,他们一定是去参加橘上和孙芊芊的订婚典礼。那该是一个值得纪念和羡慕的场面。只可惜……主角不是她。他要是她哥哥,那爸爸没来也怪可惜的。也许……真的会有这种也许,他不是她哥哥。她想……她宁愿想……她是妈妈和另外一个男人的结晶,而不是她爸爸亲生的,不是宁信之亲生的……不是橘上他爸爸的。直到走到庭院里时,恩怜还在喃喃地说,“他不是我哥哥!他不是我哥哥!我绝对不是我哥哥!”庭院里有一条鹅卵径,蜿蜿蜒蜒地向湖边延伸。延伸的路途中有点坡,斜斜的,从恩怜的可视视线望去,不太经意间决看不到晶光闪闪的湖面。恩怜随性地走着,她潜意识中还知道不可以向停泊着的车走去,她无法确认那上面是否有司机,是否有人会不小心看穿她的心事。在一棵树旁,恩怜再也走不动了!“不可能,他不是我哥哥!不可能的,他不是我哥哥!”恩怜还在说着。突然,有个声音附和着说:“他当然不是!”“你知道,是吧?他不是我哥哥!”恩怜语速极快地问道,她怕她迟了,那个声音不在了。管他是谁说的呢?只要他不是她哥哥就好。恩怜转过身来一把拽住跟她说话的人,急切地看向她,看向她的眼睛,想从对方眼睛里得到更多的肯定与坚定。这一次她没有失望,她从面前人的眼中看到了真相,继而,她又从面前人的口中得到了真相。站在她面前的是一身盛装的孙芊芊。她此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她看向恩怜的神态有些得意,就像是墨涅拉奥斯从帕里斯手里抢回了迷人的海伦。没关系的,恩怜想。芊芊什么姿态都不重要,只要她能证明橘上不是她的哥哥。恩怜的脸上在这时居然流露出一丝笑容,她问:“你知道他不是我哥哥,是吧?”芊芊说:“他当然不是你哥哥!像你这样山寨子鸡窝里蹦出的毛丫头怎么会有那么高贵的哥哥?我知道你在找你哥哥!你终于知道你不是宁家亲生的了?”“你说什么?”恩怜一下呆住。“很吃惊是不是?”芊芊撇撇嘴继续说:“刚开始我也很吃惊。当我知道你不是宁家亲生的后,甭提我有多开心了!我知道这辈子橘上都不会爱上你了。你知道嘛,他看中的一直是宁氏企业,现在,宁氏企业已经全归他所有,而且,你也不是什么宁氏企业的大小姐,你说你们还怎么再继续下去呢?你也许还不知道你的来历吧?我知道。要不要我告诉你啊?”恩怜傻傻地盯着她,她分不清芊芊说的是否是真话。但她想听下去,反正已经够多的了,再听两句也无妨。恩怜的声音有些强烈镇定后的沙哑,她说:“你说吧!”“你是……算了,我还是暂时不告诉你的好。免得你受不了!从这一点上看,我还是很好心的哦!宁恩怜!哦,对了,应该叫你恩怜,不应该带着‘宁’字,我以宝贵的生命起誓,你不是宁家的千金大小姐。你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哥哥。如果你哪天肯跪下来求我,我或许会告诉你谁是你哥哥。现在不成,现在我还要去参加订婚仪式。我的订婚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另外,我还想提醒你,请你以后不要再缠着我家橘上。他现在是我的未婚夫。嗯?小师妹?”孙芊芊说完这番话,天空忽然传来了雷声。那雷声打得有点干,就像雷公嗓子劈哑一般。孙芊芊被吓得连忙站到树阴外,举手拦住落下来的雨点。这时她的眼睛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定睛一看是一片破碎的镜片横卧在落叶上。孙芊芊奸笑了一下。她相信这个笑容记忆里是从未出现过的。她说:“听说过割腕自杀吗?如果你需要,这儿有现成的东西!”恩怜不知是傻了还是思维停顿了,她竟真的弯下腰去把那个有着锋利边缘的碎镜片拣拾了起来。接下来的动作她也像受到了蛊惑——手腕上动脉的纹络在此时看来格外清晰。镜片划下去的时候,血一滴一滴地很快渗了出来,滑向地面……孙芊芊慢慢地转过身去,对自己说了句“不关我的事儿”,向着典礼大厅优雅地走去。雨还在下。孙芊芊此刻觉得,雨丝很柔,很温暖……艾橘上正走出大厅,他意识到什么地驻足看孙芊芊。孙芊芊:“你是出来找她吧?不过我宁愿相信你是出来找我……晚了,你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也不见得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了……”艾橘上:“你把她杀了吗?”孙芊芊:“我没这么傻……是她自己……她割腕自杀了……”“橘上……”恩怜用尽了一生中所有的力量喊了出来。她希望在临死的一刻还能记住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她即使到了地狱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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