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林庚说,而林枳却浑然未有意识

我不知道丁力申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上体育课的时候,他把篮球故意扔在我身上,又粗声粗气地叫我站远点;吃午饭,他总要挑我旁边的桌子坐,咀嚼的动作总是很夸张,还把他不吃的蔬菜全部挑出来扔在我们中间的过道地上,要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他有时又会拿着他的作文一脸虔诚地给我修改,被我用沉默拒绝多次,依然锲而不舍。最最恐怖的是,星期六我回家的时候,他竟然飙着他的山地车,试图跟上罗梅梅载着我的摩托车。每当这时,我都万分心虚地跟罗梅梅东拉西扯,生怕她会发现身后那个疯狂的小子。 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罗梅梅女士想都不会去想,她老实巴交的女儿会有任何问题。这十年来,我们相依为命。彼此看彼此,就像看两个透明人,谁心里那点算盘谁还不清楚? 她爱我,更要命的是,她非常信任我,有时甚至替我自信过头。家长会上老师说田丁丁数学不够好,她就脸红脖子粗地反对说:“丁丁在小学数学竞赛还得过奖!她很聪明!”惊得我恨不得跳上去捂住她的嘴。 她对我的保护和相信都不顾一切,甚至显得有些天真。我想,她一定害怕,如果连她都不相信我有多好多乖,这个世界一定更加对我失望。 而我真的,一直一直都在让她失望。虽然她从来不说也不去想。在某些方面,田丁丁的固执,就是遗传她的吧? 其实,我和丁力申之间,本来不应该有如此的敌意。幼儿园时,我们在一个班,目击彼此的跌跌撞撞。我还记得幼儿园里的丁力申,又胖又笨拙,被班里精明一点的小朋友欺负了,从来不敢吱声,竟然还要我替他出头。有一次,为了保护他,我甚至打肿了企图抢他的课间点心的小朋友的脑门。我当时还很豪迈地喊了一句:“你离我们远点!” 现在想来,我还为当年那个英勇的田丁丁自豪。 那时的田丁丁,不自卑,不胆怯。六一儿童节大班的小朋友们要汇报演出,我参加舞蹈《好爸爸坏爸爸》,老师用口红在我们的脑门上点一个红点,我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和白球鞋,戴着缀着大红花的发箍。——在别的小朋友看来,当时的这身打扮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如果他们那时就懂得“惊艳”这个词的话。 最出风头的是,最后的压轴戏,是我的独唱《种太阳》: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 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 播种一个一个就够了 会结出许多的许多的太阳 …… 我握着话筒,小脑袋一点一点,脸上满是骄傲明亮的笑意。有照片为证。 罗梅梅坐在台下,恨不得把手掌都拍碎了。爸爸就在她身边,举着一台胶片相机不住地给我拍照。小丁力申和他的爸妈也坐在旁边,跟罗梅梅一起鼓掌。 一切都很好。 自从爸爸离开以后,在妈妈的终日哭泣和无边的孤独中,我才越来越沉默懦弱。 而丁力申的人生,却好像被命运女神忽然眷顾般,乘风破浪,一路走高。 他的爸爸忽然官运亨通连升三级,成为我们当地炙手可热有口皆碑的官员。他妈妈被评为小学特级教师,无数家长为了能把孩子送到她的班上,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头都要挤破。 他家也自然而然搬离了我家所在的小区。 搬家的那一天,我远远地看见丁力申跟他爸爸上了那辆阔气的小轿车,又忽然拉开车门跳下来,朝我的方向急急奔来。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再见,但还是一个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田丁丁!”他在我身后喊。 我回头,冷淡地看着他。 他也低头,嘴唇好像翕动了几下,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对不起。” 可是,这都是上一辈人的事,就算他真的感到抱歉,又是在替谁抱歉呢?而我,又能替谁回答一声“没关系”? 我要说明一件事,当年抢走罗梅梅女士的丈夫,把田丁丁硬生生变成单亲家庭问题儿童的“狐狸精”,就是丁力申的小姨。 当年,当那一对“狗男女”突然双双失踪的时候,罗梅梅崩溃,去丁力申家里披头散发地大吵大闹,直到丁力申的爸爸指着院门命令她:“滚出去!” 我记得清楚,当这一切发生时,小小的丁力申,正努力把一只冰淇淋塞进我手里。 而我,奋力地把冰淇淋甩到地上,用全身力气迸出一句:“我恨你们!” 其实到今天我也说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恨? 我是恨丁力申有一个这么坏的小姨,恨他爸爸说的那声“滚出去”,还是怪他亲眼见证了我妈妈,我们一家人,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刻? 我说不清。 唯一确定的是,从那以后,我们两家再也没串过门。我和丁力申有十年的时间再也没见过面。 所以,我从没想过我和丁力申还能再次遇见。 更没想到,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笨笨的胖小子。 他变声了,挺拔了,英俊了。 而此刻的田丁丁呢?还是那个唱着《种太阳》无限得意的漂亮宝宝吗? 不需要任何人回答,我自己知道:不是。 无情的岁月早已经改变了一切。 所以,我不可能和丁力申再次成为朋友。就算,其实我心里对他已经没有丝毫的恨意,就算,我其实是那么渴望,能又重新拥有一个真心的朋友。 就让我保持沉默吧。就让全世界都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青春期的田丁丁,除了可笑的倔强的自尊,什么也没有。 然而,我没办法的是,丁力申好像已经铁了心,要把“骚扰田丁丁”行动进行到底。 这不,他居然趁林枳不在教室的时候,坐到了我的身边来。 我连横都没有横他一眼,而是选择把椅子拉得远远的,然后,把身体往相反的方向戒备地缩了缩。 “嘿嘿。”他讪笑着靠近我一点,“一个人啊?” 废话。 我听到庄悄悄在后面嘻嘻笑的声音,脸都快红了。 “你的同桌自习时间不在,丢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你也不骂她啊?” 神经病。林枳不在关他屁事! “给你个好东西。”他见我始终不理,诌媚地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本子。“上上上届高考状元的课堂笔记,绝对真品!” 啊啊啊,这只毫不起眼的黄皮小本,就是在天中的高中部,吹得最响亮最牛逼据说只要拥有一本就能考上清华北大的小册子,传说中神乎其神的“黄宝书”么? 饶是我心里鄙视了丁力申一万遍这样的腐败行为,还是忍不住把那个本子一手抢了过来。 没错,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公式,就是传说中的样子。 我的心里,忽然有那么一些的感动。 丁力申大概察觉到我的心理变化,控制不住得意地跟我显摆:“好不容易买到的!有钱也买不到的!送给你!” 他说话的声音大了点,前座庄悄悄猛地回头,又一次故作神秘地推了推她的眼镜,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回头去。 丁力申反应奇快,他主动踢庄悄悄的凳子,和我一样颇无男人缘的庄悄悄回过头来,假装生气地说:“干什么啊?”丁力申说:“叹什么气啊?我和田丁丁是哥们!同志!知道不知道?”庄悄悄似乎没料到丁力申居然是为了这个话题而找她说话,失望地转回头去。 可是在我看来,丁力申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没有也罢!果然,我已经感觉到有人注意到了我们这一片的小骚动,我似乎已经听到他们窃笑的声音。 我忽然,很生气! 所以我把那个本子狠狠地推回去给丁力申,还在扉页的空白处大力地写下我的心声:“谁和你是哥们!你到底是何居心?” 他看,捂住嘴,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憋住没有笑死。然后,他在本子上又刷刷写了几笔,再用力推回来:“仰慕你,不行吗?” 明知道他是玩笑话,我的脸还是刷的一下烧了起来。 他,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是为了报答我在幼儿园曾经照顾他的恩情?还是为了弥补他对我深深的愧疚? 田丁丁,你想象力不要太丰富!我在心里狠狠地嘲笑自己,正想用句什么话来打击他的油嘴滑舌,我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起来了。 虽然,我们在教学区是不许带手机更不许开手机的,但最近,只要林枳晚自习偷跑出去,我就会小心地把手机藏进口袋,调到震动档,以便和她随时联络,应付一切突发状况。 我微微侧过身子把手机掏出来,果然,收到一条新信息,来自林枳。 在橘黄色夜光的屏幕上,我看见:“丁丁,带1000块来算了。救命!” 我确认了一下,没错,1000块。 救命! 我哗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从桌肚里抽出一大卷卫生纸,对值日班委挥了一下,捂着肚子跑出了教室。 我没有一千块。我的银行卡上还有罗梅梅给我的压岁钱800块,口袋里还有这个星期的生活费80,我还需要120块钱,我暂时没有办法。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弃林枳于不顾。 我知道出了校门左拐就有一个提款机,可是,现在是晚自习,我根本出不去! 操场上的风有点凉,哗哗地吹着我深红色校服的裙摆。我的心里涌动着焦灼和当侠女的激情,可当我鼓起勇气往传达室跑过去的时候——丁力申!鬼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我面前,白衬衫松松垮垮地解开两粒扣,像个不怀好意的流氓。 “田丁丁,你想去哪?”他理直气壮地问。 “关你什么事?”我有点心虚。 “你最近有点神秘啊。搞什么?” “如果你帮我出去校门我就告诉你!”情急之下,我蹦出这一句。 他研究性地打量我一眼,我正在考虑他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他却忽然反问:“此话当真?” 然后,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忽然转身、弯腰,抓住我的手,一个大反转,我已经到了他背上! 我急得打他,他低吼一句:“想出去就给我老实点!” 我老实了。 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他背着我,开始小碎步跑起来,我能感觉得到他的背很瘦,但是很宽,一股子后劲很大的汗味钻进我的鼻孔里,又让我想打喷嚏!我略略地偏过头去。不知道林庚身上会不会有这样的味道? 天呐,这个时候,我在想什么!打住打住。 经过门卫的时候,他低声提醒我:“闭上眼睛装很痛的样子!”然后我听见他用沉痛无比的口气对门卫说:“我同学从楼梯上摔下去伤了腿!老师开了假条,我背她去看医生!” 然后他真的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在门卫跟前晃了晃。 “哎哟!”我适时地表演了一下,门卫手一挥,丁力申一个箭步,哦啦,我们已经冲到了校门外! 确信门卫已经看不见,他放下我,笑嘻嘻地问:“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机智?” “机智勇敢勤劳善良。”我瞎扯,“白白啦。” 他伸出一只脚拦住我:“田丁丁,做人要讲诚信!” “什么噢?”我装傻。 “你要去哪里?” “对不起不能告诉你。”我耍无赖,我怎么能出卖林枳的秘密? “你是去‘算了’吧?”丁力申出其不意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吃一惊。 他哼了一声,双手插在兜里,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看着我。 “田丁丁,你学坏了!”他狠狠地说。 我理亏地低下头。 “你有没有两百块钱呢?”我小声问,“或者,一百也行。” “怎么你要去花天酒地?”他不客气地问我。 “不是,”我说,“有用。” 我在考虑是不是要多少透露给他一点点事情的内幕,毕竟,现在可能帮到我的只有他。林枳,对不起!我在心里愧疚地呼喊,丁力申却在口袋里摸呀摸,摸出一团模糊不清的钞票,抽出两张:“三天内归还,利息另计。” “谢谢。”我小声说。 他哼一声,伸出一根指头狠狠地弹一下我的脑门:“要还的!” 我疼到龇牙咧嘴,可是,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小甜蜜。 小甜蜜混杂着残留的小仇恨,在我的心里慢慢地漾开,变成一种我感到陌生的,微酸的思绪。 哦,今天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没道理。 我一路小跑到了酒吧街,“算了”的招牌,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从外表看,这绝对是一间不起眼甚至有点破败的酒吧,可是,天知道为什么,我们天中历史上的传奇人物,居然多多少少都跟这间酒吧有点关系。传说,曾经有一个艳丽如向日葵的女生在这里驻唱,她唱的《一江水》成为这里的吧歌。当我捂着腰间的巨款,带着大义凛然的神情闯进“算了”的大门时,就有一个穿绿色短裙的俗艳女生在吧台中央扭来扭去地唱:“等待等待再等待,心儿已等碎……” 我理理自己的裙子,深吸一口气,已经准备好了英雄救美的场景。 可是,我没看见林枳,只看见周楚暮,他站在一间包间门口,望眼欲穿的样子。 他很快发现了我,口气熟络得像碰见久未谋面的战友:“嗨丁丁,我们都在等你!” “林枳呢,林枳在哪里?”我紧张地问他,他却向我伸出一只手:“带来了吗?” 我刚把钱从兜里掏出来,他就一把夺过去,熟练地点了一遍,然后,一把塞给身边一个戴黑帽子的男人。然后,那个人就好像被施了隐身法,忽地消失了 周楚暮先生好像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告诉我:“林林在里面。” 我想一脚踢开包间的门,他却乖觉地替我把门拉开,作出一个唱戏般的手势:“妹妹,您里边儿请——” 在最黑暗的一个角落,果然坐着端庄娴熟风情万种的林枳。我期待着她扑进我的怀里感谢救命之恩,她却只是站起来:“丁丁,你来了。”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彻底打乱了我英雄救美的想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半天,却只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我们不小心撞翻了酒柜,几瓶红酒贵得要命,不能不赔,古哥讲义气,给我们打了个对折,不然还真不是小数目。” “哦。”我说。 就是这样?而已? 我想起手机上十万火急的几个字,忽然不应该地,有了一点点失落。 他拍我的肩,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肯定觉察到,掩饰尴尬地大声宣布:“田丁丁,这一次哥哥记住了,以后你要是有麻烦,一句话,哥哥帮你搞定!” “你把自己搞定就好了。”我嘟囔。声音很轻,可林枳还是听见。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无奈。我对她挤出一个笑脸,毕竟他是她的小爱人,我应该态度好一点。可是,为什么气氛会忽然这么尴尬呢? “为了表示对丁丁的感谢,”周楚暮忽然来了劲,打个响指,“waiter,再来一打啤酒!” 我这才发现,在包厢的桌子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许多酒瓶。随着周楚暮的喊声,包间里好像忽然拥挤起来,一些我看不清面孔的人开始呵呵笑,女生穿着吊带裙。服务生很快把酒呈上,周楚暮大方地扔过去一张红票子:“不用找了!” 那是我的钱! 可是我没勇气抗议。周楚暮拿了两只玻璃杯,轻轻一甩,从背后把它们接住,像极了电视里那些酷酷的调酒师。在一通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之后,他将一只玻璃杯塞到我鼻子底下:“丁丁,尝尝哥哥为你特制的血色玛格丽特!” “楚暮你开玩笑,丁丁不能喝酒的。”林枳在一边甜甜地说。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那只酒杯,笑吟吟地看着我:“丁丁,我代你?” “谢谢。”我说,“不用。” 我知道我可能在发疯,如果罗梅梅女士看到她从来没有碰过酒精的女儿举起一杯金黄色的啤酒一饮而尽,会不会吓到晕厥?可是我很镇定,出奇地镇定,咽下那杯又苦又酸的液体,居然没有咳嗽也没有呕吐。我清醒得出奇,听见自己用从来没有那么平静的声音问:“林枳,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林枳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然后,我听见她用强作欢欣的声音说:“当然,我们回去。” 她的声音里隐藏着什么,忽然我明白,其实,她也等不及地想要离开这里。 周楚暮凑上来:“就走?”林枳点点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林枳忽然把我狠命一拉,我们就跌出了“算了”的大门。 夜半时分,街道上有一点点的荒凉。 “打车吧。”林枳说,“宿舍快关门了。” “可我没钱了。”我情绪有点低落。 林枳不再说话。我拉着她:“快点走,没事的。”她却甩开我的手。她的身体开始有点抖,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我问她:“你怎么了?”她却忽然蹲下来,蹲在地上,一言不发,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一直抖,一直不肯抬起头,我蹲下去想把她拉起来,可是,天哪,她的裙子缩到膝盖以上,在这么近的距离,我终于发现,她的大腿上青了好大的一块! “你受伤了!”我惊呼。 “我撞倒了酒柜。”她说。然后她站起来,抻抻裙子,又昂起头,“快走,宿舍关门的话,不是好玩的。” 她的神情骄傲而疲倦,像一个被废黜的女皇,但是,毕竟是女皇。 在那一刻,我知道,在“算了”发生的事,肯定不只打翻几瓶红酒那么简单。 可是,我没有问。我们继续沉默地往前走,微凉的晚风中,我能感觉到林枳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我。她还在轻微地发抖,我忽然心疼得要命,我觉得自己真对不起她,我的口袋里还有这个礼拜的生活费不是吗,于是我扬起手喊:“出租车!” “丁丁,谢谢你。”她冰冷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还是个英雄,一股热流开始在四肢翻涌。 其实,是我的错觉,它们只在我胃里翻涌。 一秒钟以后,女英雄田丁丁感到一阵难以自控的恶心,在夜里十点的马路旁边,大吐特吐起来。 我,醉,了。 待我醒来时,我发现我已经待在宿舍里了。 我睡在上铺,睁眼就看到淡蓝色的天花板。我看看周围,床上除了我,还坐着一个人:林枳。 我的心一提,也忙着坐起来。 她按住我,手指在嘴唇上做出一个“嘘”的声音,又转过头去。我躺在床上,发现她的眼睛亮亮的。月光透过宿舍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柔顺的长发上,照在她半边脸上,她像是一座象征圣洁和永恒的雕塑,周身散发光泽,惹人注目,却叫人不忍触摸。 我看着美好得近乎脆弱的林枳,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是坐一会儿,睡不着。”她轻轻地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对不起,丁丁。”她又说,“居然让你醉成这样。” 我一边笑,一边冲着她缓缓地摇摇头。是我自己要喝的,不关她的事。 她伸出手掌,爱怜地摸了摸我的脸。那温柔冰凉的手掌,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催眠。噢,林枳,我的身边只有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真的。 林枳不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得我都快睡着了,我才感觉到她翻身下了我的上铺。 那天我好像做梦了,我梦见了她的伤口,一块阴阴的青色,像枚不规则的补丁。我又梦见坐在我床头的她,用一个燃烧的香烟头,狠狠地烫了自己的胳膊。 醒来时,我一身虚汗,忽然从床上坐起,已经天亮,宿舍里所有人都起了床。林枳正在梳头,她和我对视,久久地温和地笑着,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又想晕过去的话: “丁丁,你真可爱。”

第二天,罗梅梅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又饿又困,睡得不安,听见她开门,用力地甩脱高跟鞋的声音。我佯装睡着,把脸转向墙那一面。然后,她推开我卧室的门,又关上,关的时候,我听见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她也有心事,她的心事她从不对我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心思也开始不对她挑明。我们母女俩的命运,都如此不安,预料不到结局。我在胡思乱想中睡着,梦里梦到罗梅梅,她端着一个碗,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田丁丁,你一定要考上南大,不然,妈妈就要去要饭。” 我醒来,吓得浑身都是汗。 起身到厨房,发现电饭锅已经插上,罗梅梅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趴在餐厅的桌子上睡着,等我发现不对冲过去,粥已经熬成了糊糊,一团一团的皮蛋和瘦肉窝在里面,委委屈屈,好像被人栽赃陷害。 我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她面前,她“哎呀”一声醒来,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夸张地两手一抱头,好像个败诉的律师,然后遗憾地看着我。 “都怪我睡糊涂了!”她说,“丁丁,你是不是快要迟到了?给你钱自己去买汉堡吃吧?”她说着,端起两只碗想把里面的东西去倒掉,我赶紧从她手里抢过来。 “这不还能吃吗?”我说,“营养还更丰富呐!干吗浪费?”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我拿起勺来舀了一大口塞进嘴巴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知道饭能噎人,却不知道粥也能噎人,一块大大的皮蛋堵在我的喉咙,我想咳嗽,又怕刚才已经说出口的话被立即证明是错误的,强忍的结果是终于一口喷了出来! 有两秒的时间,我和罗梅梅抖目瞪口呆地看着彼此,一动不动。然后,她轻声抱怨了一声“这孩子……”,然后,我们忽然同时笑起来。 在我印象里,罗梅梅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自从那个男人离开之后,又自从升入高中后,我的成绩再也不是她的骄傲,她就笑得越来越少了。她的眼睛底下有大大的黑眼圈,笑的时候有深深的鱼尾纹,可是,这笑容就好像令她回到了十年前她仍然快乐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一个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年轻妇人,就像昨日的田丁丁,不知烦恼为何物。 那天早晨,我一口一口吃完了那些失败的皮蛋瘦肉粥,罗梅梅一边嘟囔着“其实你应该减肥”,一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她才想起:“应该给你这礼拜的生活费!”她打开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给我。我低头接过,她又说:“上个星期你说有什么资料费……”语气里有一丝犹疑。 “不用了!”我赶紧说,“我已经交掉了,反正每周的钱我都花不完的。” “哦。”她有点不自然地应了一句。 “你送我上学好吗?”我说,“有点晚了,坐公车会迟到。” 她诧异地看着我:“你不是说那辆老破车被同学看见很丢人吗?” “此一时彼一时。”我懒得解释。 其实,我只是忽然想和罗梅梅多待一会。坐在她那辆女式木兰摩托车的后座,我轻轻把头贴在她的后背。“热死了!”她抱怨,“田丁丁你别粘着我!”可我还是固执地保持着我的姿势,一动不动,并且好似得逞般的嘿嘿傻笑。 只有在罗梅梅面前,我才能这样肆无忌惮毫不介意别人目光地撒娇。 我们是如此相依为命的母女,不用她说,我也知道她现时经济窘迫。我不想知道这其中原因,她也不会告诉我。但我多想对她说,其实,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已足够。 学校很快就到,罗梅梅在校门口把我放下,交待了几句注意身体注意学习之类的话,正打算走人的时候,丁力申忽然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阿姨好!”他大声招呼,“好久没见您啦!” 罗梅梅停下,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斜刺里冲出来的英俊少年。 我紧张到呼吸暂停。她会认出他来吗?最可怕的是,如果认出来,她会不会像多年前一样,让别人难堪,也让自己难堪? 罗梅梅不说话,而丁力申无畏地站在她的面前,就好像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任何事,都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半晌,我听见罗梅梅的一声叹气:“是小力啊!长这么高了都。”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丁力申得寸进尺地自我介绍:“阿姨,我现在和丁丁是一个班。” 他叫我丁丁! 不过罗梅梅并没有接他的茬,而是转头对我说:“丁丁。你和小力在一个班挺好的,要互相帮助。” 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她是又想起了他。 我和丁力申并肩默默走向教室,在楼梯拐角,我从书包里摸出一百块钱还给他。 “其实你不用着急还的。”他说。 “哦。”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 我们又一直沉默地走。早读铃善解人意地在这时候响起,我低头向教室跑去时,却被丁力申一把拉住。 “田丁丁,”他低着头看着地板语速飞快地说,“其实,感情这些事,外人都不好评说的。” “什么?”这话太有哲理,搞得我一时半会儿都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当我终于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想说一声“没关系”的时候,他却已经松开了我的衣袖,迈着大步子往教室走去。 我慢悠悠地跟进教室,发现林枳坐在那里发呆,表情看上去很难过。我知道她不喜欢我问东问西,于是,只是在课间的时候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不去打扰她。 她跟我说谢谢。 我想起上周末的事,忍不住试探地问他:“怎么,你和他吵架了?” 她摇摇头。 “你……别再跟他在一起了。”我艰难地说,“他对你,不是真心的。” 她却恍若未闻地说:“丁丁,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找他?” “星期五下午,我在车站,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在一起。”我又说,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告密者。 这一次,林枳转过身,郑重地盯着我。我迎向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却好像秋天的湖水一般深不可测。 “你,一定是看错人了。”她宽容地笑着对我说,仿佛宽恕我那不好使的眼神。然后便俯身整理试卷,再不理我。 是吗?我看错人了?那么,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吗?我多么希望如此,可事实并不。 那一天,林枳没有怎么跟我说话。可是我并不生气,我只是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政治课老顾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第一次红着脸说出了“我不知道”,令全班大跌眼镜。 我知道,这样的林枳,一定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与其说是秘密,倒不如说是伤口。 她不肯把秘密与我分享,一定是怕我和她一起痛。一定是。 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习课,又是林庚坐镇。 我正打算好好问几个问题,好歹改变一下他对我的印象,林枳却偏偏传小纸条过来给我,问:“今天晚上我要去周楚暮那里,你陪我吗?” 我把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一样。田丁丁可以做无私的绿叶,但是绝不能做可耻的电灯泡。况且又有了上次出大丑的教训,我隐隐觉得这个周楚暮先生好似我的克星一般。 “那我就自己去。如果老班来点人,又要请你帮忙。”林枳的字体像钢笔字帖的影印本,看得我入了定。 我的眼光其实只是落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又要你帮忙。我发誓我真的是发了好几分钟的傻才明白过来这其中的意思。 这一次,我真的拿不准,该不该再“帮”她这个忙。 所以,我没有马上答应林枳,我只是把那张纸条整个团起来,顺手掷进我面前的笔筒里。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就在这时候,一只沾满粉笔灰的手灵巧的从我的笔筒里,把那个小小的纸团取了出来。 他用两个手指夹住我刚刚丢进笔筒里的纸团,放在他的衣兜里,转身又向讲台走去。神不知鬼不觉,好像全教室只有我和林枳两个人注意到了。 我着急得恨不得起身去追赶他,却有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我的手上——是林枳。 “不关你的事。”她悄悄在我耳边说。 “林枳。”他立刻觉察,用严肃的口吻说,“请不要交头接耳。” 前面座位上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看,林枳低头看书,她们正好把目光投向了我。我狠狠地回瞪了其中一两个。 课后,林庚自然走到我桌边来,说:“去我办公室一趟。” 我没有想申辩什么,而是低下了头。 没想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丁力申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林庚还没来得及走开,上下打量了一下丁力申,大概以为丁是要从他所在的过道通过,所以侧着身子,让开一条缝。 丁力申却忽然伸出手,对林庚说:“林老师,请你把我的纸条还给我。” 林庚吃了一惊,与此同时,我和林枳也吃了一惊。丁力申仍然伸着他巨大的手掌,摊在林庚面前,像是预备接住林庚掉下来的下巴。 林庚从口袋里把小小的纸团取出来,说:“这个纸团是你的?” 丁力申点点头,大声说:“是,是我写的情书。能不能麻烦老师不要拆开?这好歹算我的隐私。” 虽然是下课,但教室里的同学还是相当多的,在丁力申的广播声里,整个教室爆发了一场迅疾的哄笑,连窗外路过的同学也频频回首,而且我明显感到,许多目光是向我的方向投来。 林庚显然也始料未及,两个手指捏着纸团,表情犹豫不定。我恨不得跳脚,急于解释,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被林枳用力一拉——又重新坐在座位上。 林庚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几秒,眉头却又紧锁变为舒展。丁力申继续旁若无人地轻描淡写道:“我也没打算把它给田丁丁,扔错方向了。” 前面的庄悄悄唯恐天下不乱地倒在座位上,呈昏厥状——而我的脸上更是发高烧似的红一阵白一阵。林枳忧伤地看我一眼,表情仿佛在说:幸亏刚才没有站起来解释,否则可真要闹大笑话了,谁知道这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丁力申,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然而更为奇妙的事却是:林庚果真把纸团放在了丁力申的手掌里,并且面色凝重地对丁力申说:你现在就跟我来。 丁力申跟在林庚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地把手中的纸团丢进我的笔筒里,还附赠一个大大的挤眼,大摇大摆地跟着林庚走出了教室。 本来预备的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终结在一个叫做丁力申的男生手中。他就像忽然闯入人间的一个冒失英雄,撞翻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却拯救了整个地球。 “你真的应该把你的情书要回来!”林庚和丁力申走出教室以后,林枳贴在我耳边咕咕笑,“青梅竹马还真是不一般哦。” “别胡说!”我一下红了脸,林枳耸了耸肩,知趣地趴在桌上小睡,一边睡一边嘴还不闲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老封建,鄙视你!” 五分钟后丁力申就从办公室回来了,我站起身来,想要问他事情的结局,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示他不愿意再谈。 好吧,我都记在心里。 欠你的,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我以为,经历了这场风波之后,林枳可能会忘记去找周楚暮的事。 但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 那一天,一起吃完晚饭后,不过刚转身的功夫,林枳又忽然地不知所踪。 她连纸条也没留下来一张,可我知道,除了去找周楚暮,她不可能有别的任何去向。 我心里不是不担心,可是又无可奈何。我拎着我们俩的开水瓶,无精打采地去水房打水,回宿舍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小圈,经过操场。 只要不下雨,林庚都会在操场上打篮球。穿着老土的运动背心的他,在一帮时尚的孩子中间显得很另类,球技也说不上高,可他还是坚持不懈乐此不疲,甚至在课堂上津津乐道他在球场上的“战绩”。 其实,他在球场上的身影,真的很帅。 每一天,我都是借着打开水之机,假装不在意地经过这里。 有时候他会看见我,有时候他会和我打招呼,但大多数时候,他专注于球场上的拼抢,不会注意到我偷偷窥探的眼光。 可是这天,当我拎着开水壶,低着头慢慢从操场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田丁丁!” 我站住,看着他一边擦汗一边从球场上跑过来,心怦怦直跳。林庚为了和我说话而停止打球,这还是第一次。而且,我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有和丁力申一样的味道……哦,不,似乎又不同…… 我正在恍惚中,他又打断我。 “星期五,你是不是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不能也没有勇气否认,只好低下头,然后,再低,看上去就跟点头差不多了吧? “你有什么事呢?”他说,“我喂了半天你都不说话,急死人!” “信号不好。”我用最后残存的智商找了个理由,然后,再也说不出话。 “我在外地培训的时候把手机丢了,”他说,“不过,我记得那好像是你的号码。找我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我忽然想要哭出来。原来他不是忽视我,更没有轻视我。甚至,他手机丢了,却能隐约记得我的号码,这应该也是一种另眼相看,不是吗? “有道题忽然不会了,想问问您。”我咬着嘴唇,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现在不问啦?”他研究性地看着我。 “问过林枳了。”我急中生智地说。 “噢,林枳——”林庚忽然话锋一转,“她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又令我猝不及防,我只好抬起眼睛看他。 他微笑,有点莫测高深地看着我:“田丁丁,其实,你不是一个会撒谎的女生。” “哦。”我说。 “帮助同学,不一定要采用这种方法,对不对?” “对。”我只能承认。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林枳今天为什么迟到?” 我摇摇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我又摇摇头。 “好吧,”他叹口气,“连原因都不知道就肯撒谎,田丁丁,你还真是讲义气。那张纸条的事,我也不想多说了,你自己回去想一想。” 他提到纸条的事,我更加不知所措,只能更加使劲地摇头,可越是摇头,就越感觉他已经看穿了我的内心。 “好啦不要老摇头。”林庚的口气忽然变得有点无可奈何,“快回去吧,晚自习别迟到了。” 说完,他伸出手,在我的脑后拍了一下:“快去快去!” 天呐,我要怎样努力地站住,才能不因为这幸福的一拍,而忽然晕厥过去? 我提着两个热水瓶摇摇晃晃地走回宿舍,再怎么克制,还是为他对我这突然的亲昵而飘忽不已。 同时我也在心里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和林枳好好谈一谈,我要做一个真的讲义气的田丁丁,为了林庚,也为了我自己。 而不是,一个问题女生。

新葡京官方网址271111,我看见满天花儿都开放, 但我却不是那个歌唱的少女。 ——摘自田丁丁的博客《来不及学坏》 梧桐又黄了,大雁又南飞了,秋天又来了,我们又开学了。 我还记得,那是高二上学期的秋天,语文老师林庚给我们布置最老土的话题作文:理想与现实。我的开头是:我愿成为一个问题少女,然而我却循规蹈矩这么多年。 林庚在我的这句话下面划了一条重重的红杠,并在旁边打了一连串的问号。这些问号飞舞蹁跹,东倒西歪,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笔迹潦草。我甚至能够想象,他是怎样用两根指头将一支笔高高直立起,漫不经心地在我的作文本上胡乱写意。 可是,除了这些蒙太奇般的问号,他却没有给我任何评价。我知道他是懒得评价,在他看来,一个高中二年级的女中学生有脸写下如此不知所云毫无斗志的作文,实在是孺子不可教也。 我也只是可惜,他竟读不懂我字里行间的真情实意。 当然不怪他,其实不只是林庚,很多人都对我懒得评价,这其中包括我的死党林枳以及我的老妈罗梅梅女士。如果说罗梅梅对我恨铁不成钢是多年以前就有的事,而我的同桌美女林枳则是最近才开始对我失望的,她总是在下课的时候歪着头问我:“田丁丁,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是啊,让你说我什么好呢?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我恋爱了。 更要命的是,我没有爱上Rain没有爱上郭小四没有爱上吴建飞没有爱上飞轮海没有爱上183club,我爱上的是一个年近三十相貌普通喜欢穿一件白色运动背心在操场上打篮球的老男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们的语文老师林庚。 准确地说,我没有恋爱,只是暗恋,而已。 爱上自己的语文老师,爱上一个永远表情温和的老男人。敢问,全世界还有比我更土的十七岁的女生吗? 林枳看着我的眼睛,表情忧伤地问我:田丁丁,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我,想,告,诉,他。 “好吧。”林枳低声说,“你最好换了短裙去他家,问他题目。” 她把玩笑开到我的限制级,我的脸红得像蕃茄。她得逞,把头埋在手臂里咕咕地笑。我看到她雪白的脖子,忍不住想伸出手掐一把,看看她是红还是痒。美女就是美女,脖子都美得让人嫉妒到发狂。而田丁丁就是田丁丁,就连恋爱都是这么没有浪漫感。可怜我是真的爱林庚,我迷恋他上课时微带儿话音的普通话,迷恋他手指轻叩黑板提醒我们注意听讲时的神态,迷恋他微笑时眼角细密温顺的纹路,甚至迷恋他高高举起课本时的那双布满青筋的双手。如果他不经意和我的眼神相撞,我就有一颗想要去死的心。 天中的秋天永远充满了变幻莫测的色彩,黄的草红的跑道,男生天蓝色的球衣和少女粉红的球鞋,组成一块巨大的调色盘,等待成为一幅好看的油画。但我是没有色彩的,灰色的我淹没于灰色的教学楼中,唯一庆幸的是我还有林枳,她参与我的喜怒哀乐,知晓并洞悉我的一切,没有她,我猜不到我的生活该有多么单调,就像开水就着白面包。 夜里七点是晚自修的时间,但我忽然想逃课。因为晚自修没有林庚,林庚去了南京,那里有个为期一周的青年教师交流培训班,据说他是做为骨干,被特别招去的。三天没见到林庚,我像是被人抽去了筋,全身软弱无力。更没脸皮的事情是,我给他发了三条短消息,有问好的,有装模作样问问题的,他均没有回我。 不回就不回,他以为他是谁? 只是,我再也无心向学。 林枳说好吧,我就舍命陪君子,今天我们都逃课,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去哪里? “算了。”林枳说完这两个字,一双大眼睛仿佛被点亮一般,流光溢彩。 我知道“算了”。那是学校附近一个著名的酒吧,那里出过无数的英雄人物,他们的故事在天中流传,经久不息。但是,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女生应该去的地方。这一点,我相当相当的清楚。 “不是想做问题少女吗?”林枳用挑衅的眼光看着我说:“怕了?” “怕……个屁!”我犹豫了一小下,终于说了粗话。 那天我真的穿了短裙,牛仔的。裙子是林枳的,她说她穿太大了,会从腰上滑下去,而我却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腰上的扣子扭起来。在林枳的指挥下,我还化了淡汝,用她的金粉在眼睛附近狠整了好几下,林枳看了哈哈大笑,终于肯评价我:“像孙悟空。” 孙悟空就孙悟空。谁叫林庚你离我十万八千里,我今晚就要大闹天宫。 我摇着短裙和林枳一起,趁着门卫转身的空档,偷偷溜出校门。如果现在被如来佛罗梅梅女士看见,我一定会被压在五行山下永世不得超生。不过如果是那样,我会不会就会从此不再想念老男人林庚呢?我忍着内心的折磨转头看林枳,这才发现她光记得折腾我了,自己脸上干干净净的,和她比起来,金光闪闪的我简直就像个小丑。 “你为什么不化妆?”我跳到她身前质问她。 “楚暮喜欢我素面朝天。”她优雅地说。 她叫她楚暮。她有权叫得这样亲热。因为周楚暮不是别人,周楚暮是她的男朋友。 boyfriend。俗称BF,或者蝙蝠。 我没有见过周楚暮,但从这学期开始,这三个字就已经在我耳朵边成了茧。林枳喋喋不休的时候我疑心她是在做梦,但林枳这样的美女拥有如此这般的爱情也是完全应该的。他们应该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在一条街上长大,他弄坏过她的小辫,她撕碎过他的纸飞机。后来他们分开,十几年后重遇,帅哥变成流氓,美女依旧是美女,但是他们顺理成章地相爱。让所有知情者都羡慕不已。 当然在我们学校,我是唯一的知情者。 这是美女兼优等生林枳的天大的秘密。 偶尔逃学,用一个字形容,爽。两个字形容,真爽。几个字形容:真他妈的爽。可是,我却忘了我早该积累下来的一个经验,那就是,每一件想像中很爽的事情总是会在事实中变得很不爽。这不,当我和林枳一同走进“算了”的大门,我就忽然很想打喷嚏。我攥紧拳头,拼命克制。这才忽然想起来,我原来是对酒精过敏的。酒吧里浓重的酒精味着实让我头脑发胀,全身软得冒泡。 就在这混乱的时候我居然清晰地想起往事一桩。爸爸年轻时闲得无聊,有一次喝完酒,对着刚满月的我打了一个酒嗝。我就像中了蛊,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打得脸白成透明色。罗梅梅以为我快死了,把爸爸暴打一顿,哭着闹着要跟他离婚。而我打了半个小时,却自动恢复正常。 从此爸爸喝酒都是极力回避我。 再再后来,我只是在记忆中回忆爸爸的酒味,因为他在我七岁的时候跟着别的女人走掉了。这是罗梅梅女士毕生最大的痛和耻辱。动不动就吵着要离婚的她却被别人莫名其妙地甩了,不痛苦不耻辱才怪。但奇怪的是,我却没有那么恨他。 也许我是个需要父爱的女孩子,所以才会在林庚的身上找到安慰。当他俯身跟我说试卷上一处错误的时候,我就有种要流泪的冲动。 是不是真的很夸张? 但,我总是无比深情地想,他是懂我的吧,对我的欣赏,他是受用的吧,只是,他为什么要不理我?想到这里,我就又开始想流泪,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喷薄欲出。我难受得几乎要死掉,而林枳却完全没有发现。她只顾拉着我往里屋走,我脚步散乱地跟着她,而脸上却是泪水涟涟。 林枳推开里间包厢的门,昏暗灯光下,红红眼圈中,我只看到一个脸埋在垫子中的人。他好像睡着了,整个人放松地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林枳忽然松开我的手,轻手轻脚地走向前,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林枳的脚步,探头想看个究竟。可就在林枳的手快要碰到他脸上那个垫子时,他却忽然整个人弹坐起来。 “哈!”他飞快地拿掉垫子,在林枳的脑袋上狠狠打了一下。一只手伸出来拉林枳,林枳轻轻地尖叫一声,娇笑着倒在了他的怀里。 林枳没有骗我,传说中的周楚暮,果然帅得不像话。 在一边傻掉加吓倒的我,忽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一个喷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的身体里发出了。 “啊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外加一张充满泪水充满五颜六色金光闪闪的脸。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周楚暮时发生的一切。 “丁丁,你没事吧?”林枳惊呼起来。我羞得无地自容。此刻田丁丁唯一的念头就是夺过周楚暮的垫子盖到自己头上,再不出来。 “嗯嗯,我有点头晕,低血糖,你知道的。”我心慌意乱地解释着,尽管我自己也不知道打喷嚏与低血糖头晕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给自己找个借口,迅速离开“算了”,让刚才的窘态统统算了吧!而且,瞧瞧瞧他们现在的样子,我呆在这里算什么呢,简直太丢人了!就当我用面纸卖力地擦脸,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时,周楚暮叫住了我:“你就是丁丁吗?” 天啊!他知道我的名字。 “你好。”我努力地作出从容的样子,至少不能让林枳丢脸。 “呵,你好。”说着,周楚暮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不知道他这个“呵”是什么意思,高兴?嘲笑?无所谓?总之,田丁丁小姐对这个含义丰富的“呵”很不高兴,跟男生握手,跟一个帅哥握手,这对田丁丁来说还是第一次。但看在他是林枳“BF”的份上,我还是象征性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周楚暮却哈哈大笑着,一把用力捏住了我的手掌。我窘得满脸发烧,烧得通红。林枳也跟着哈哈笑,然后用甜得让我害怕的声音说:“楚暮你别这样,丁丁胆小,你会吓坏她的。” 谢天谢地。周楚暮终于放开我,坐回到沙发上,大声说:“妹妹们,来来来,陪哥哥坐坐。” 他当他是谁?! 我轻声对林枳说:“我出去一下。”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就撒开脚丫子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是的,是这样的。田丁丁的问题少女生成计划,从第一步开始,就宣告彻底失败。 然而你一定要相信我,当我捏着沾满鼻涕眼泪的面纸走出“算了”的大门时,我没有一点沮丧。相反,更多的是轻松。我一路踢着小石子,哼着小曲儿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盘算着回去看一会儿语文书,把《离骚》再默写一遍。正当我为自己天衣无缝的学习计划满足地笑起来时,手机偏偏“声不逢时”地叫了起来。 我接起电话,里面传来的声音却几乎让我跌倒:“田丁丁,你死翘翘了,居然逃课,老班今天查人头了!” “哦,”我仍然故作镇定,说:“没事!就他那眼神,也许压根没发现我呢。” “不幸!”前桌庄悄悄的声音无比悲痛,“他问我你去哪了。我说……” “说什么?” “说你拉巴巴去了。”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原来庄悄悄成绩比我还差,关键时刻却还是能够急中生智的。可是我马上意识到不对:“那林枳呢?” “林枳?哼!”她不屑地说,“让她去死!谁帮她谁就是脑子有巴巴!”说罢,她粗鲁地挂了电话。 我有点儿心累。其实我早就料到是这样。除了老师,周楚暮和我,或许还有她父母,这个世界上喜欢林枳的人还真是少之又少。 这叫什么来着,人在高处不胜寒? 为了不让林枳出事,我还是决定告诉她一声。可是,纵是我一遍一遍地拨林枳的号码。传来的声音依然是: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 就在我绝望地准备重新杀回“算了”把林枳拖出来时,林妹妹的电话打过来了:“喂,你说出去一下,去哪儿了?” “没事。”我干巴巴地答,“老班今天查人数了。” 她反应迅速地说:“也就是说,今晚你肚子痛,我送你去医院了?” “哦……好吧。”我说,“那你好好约会,我先回了。” 她在那边嘻嘻地笑,笑完后说:“好吧,好吧,你不回来也好。” 什么叫“你不回来也好?” 我顶着一塌糊涂的可笑妆容,在华灯闪烁的大街上踽踽独行,滑稽的短裙在夜风中一摆一摆。经过我的人大多忍不住回头捂着嘴看我,偷偷地笑。回味着林枳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我想起了林枳和周楚暮。他们现在正在干什么?聊天?唱歌?喝酒?接吻?还是…… 我为自己委琐的想法彻底脸红了。 林庚,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离爱情到底有多远?是不是真的十万八千里,我倾尽年少的所有热情也无法和它靠近的距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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