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皓腕而露形,璧、晋两朝以长江为界

(一)
  元启九年,壁国,大厦将倾。
  时天下两分,昔晋太宗率铁骑扬鞭南下,直取汴京,璧王朝求和,迁都金陵。此后,璧、晋两朝以长江为界,各安其国,算来,已有二百余年。然自晋中宗登基以来,扩充疆域,轻徭薄赋,大有一统天下之志。至当今晋庭皇帝司马邺登基,已对壁国形成压迫之势。
  然江南多风流,纵边境战火几多,皇城脚下的金陵依旧夜夜繁华。
  此日,壁国国主为其长子行“百晬礼”,开筵作庆,普天同庆。
  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此夜华灯初上,皇宫金顶岳华阁上珠玉为灯,一时夜幕衬得珠晖璀璨竟夺月华。
  直至深夜,江南深宫,霓裳乐音依旧,旖旎弦音不绝,珠光耀目奢华至极。
  一声弦乐于丝竹乐声中破空而来,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满座寂然。
  却听那琵琶音乐渐渐低缓起来,像流水般泻出,散落了一地月华。
  仔细看去,岳华阁上那层层纱幔之后,素手撩拨琵琶之人,竟是个身着月白广袖衣裙的少女,以纱掩面,一双眸子似水含情,虚虚实实,直叫人看不真切。
  有宫人在一侧窃窃私语,自嘉懿皇后薨,再无人能弹奏出如此气势弦音,此人……
  四下笙歌随之渐起,掩住了所有言语。
  岳华阁上女子柔荑微动,眼波流转间,只微微一笑,琴音顺势一转昂扬而起,五音繁疏顿成华章,喷涌之间恢宏万象,幡节涌动气象万千,一曲盛世繁华,似有飞天身披羽衣展袖而舞,广袖飘然有翔云飞鹤之势。
  众人有一刹那的恍惚,这样的盛世气象万千,皆在昔日的梦幻里。
  而今,却只能在恢弘弦音中去再度追忆了。
  一曲绝,三千山河众人皆醉。
  在座不乏天家贵胄,或俊美公子,或儒雅高士,均是身侧美人如云,在盛世余音过后,却独独想去窥视那雪白软纱后的绝美容颜。
  却见那女子眸光流转间,只是施施然起身施礼,便已如一阵拂面微风般飘然而去,惟留下那迤逦于地的月白裙裾缓缓消失在门后,便是美轮美奂的无限遐思。
  此时正是海棠初绽的时节,红色的花,一团一团,艳丽而不妖媚,沾着晶莹水雾,竟似湿润夜色中的片片红云似锦。月光如此澄澈,如水的光亮,溢满了深深庭院,未有一丝波澜,直荡进了人的心里。
  四处很静很静,仿佛只余了她一人。
  画瓷怀抱琵琶,终是放缓了步子,留恋起这方金陵城池中难得的清雅景致来,无意间,却听闻身后亦随之放缓的步伐。
  那袭青衫是用夜雨染就的万金不可求得的天水碧,通透的绿色,伴着盈盈的月色,偏偏是没有一丝一毫世俗华贵气息的,绝美的面容,竟是比月色更干净几分。
  是的,绝美,她第一次以为,这个词原是可以用在男子身上的。
  那男子就站在那,眸若星华,面如璞玉,单薄的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样注视着她,又仿佛只是在赏那月光下的点点落红。
  分明是雍荣华贵至尊无上的身份,此刻,偏偏如春风中的翠竹,没有沾染一缕俗世繁华。
  有风涤过,他的袖子拂落了几瓣红花,那凌空沾染上的紫檀香气生生陶醉了一城花如海。暗暗的夜风涤过她的发梢,酥酥痒痒的,灯火绚烂,耳边远远传来那前庭中飘渺的丝竹声,她有一刻的眩晕,袖中的帕已如蝶般潸然飘落。
  落于,他天水碧的长衫之下。
  她娇柔身影不禁一颤,眼角余光中,他已俯身,那用夜雨染就的袍衫带过一阵淡淡似有似无的紫檀香韵,沁进了人的骨子,女子雪白的帕子已轻飘飘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再是不能熟视无睹的,画瓷稍作思忖,终是莲步轻移,俯身道安。
  她知晓,面前之人,便是璧朝国君,昭彦。
  一切皆在意料之中,却又有着什么,是在在意料之外的。
  月光如水般沉静,两人的身影静默想叠。
  他未曾言语,她亦不能轻易起身。
  似是静待千转的轮回所换来的此刻片刻相视,竹林飒飒中隐喻着不可言说的情愫。
  亦或是,不可知的心思。
  他终缓缓抬手,示意她免礼,天水碧的广袖中露出他消瘦清绝的手腕,举手投足间亦成一段风情流转。
  “是……薄大人千金。”
  他迟疑开口,容色沉静如水,未有一丝波澜,而那灿然眸华,却再无游离开她软纱后的国色天香。
  真真是瓷儿一般的可人儿…..
  早先已听太后言过,今左相薄义涵次女,嘉懿皇后令妹会进宫献礼,如今看来,那掩藏在软纱后隐隐若现的容貌,果真像极了那人。
  “臣女,薄梓薇。”
  她声音宛转流淌,清澈温存,短短的字眼,已勾勒出千年难以言述的梦境。
  薄如蝶翼的温软香帕至于她的面前,是及其的谦和有礼,无一丝天家贵胄的傲然矜持,那清绝的腕子叫人一时恍惚了眼睛。
  她不知该如何去接,片刻迟疑中,他亦不曾在意,只在刹那明了女子心中的百转千回,眸华中已晕了温存笑意,只轻轻的,将那帕,拢于自己的青雨袍袖之中,浸染了江南烟雨中的余香淡淡。
  “可否,一睹芳容?”
  本是无所顾忌的心性,低缓清朗的声音,像极了从江南踏着青石板而来的儒雅书生,寻觅着那水畔不可追寻的伊人。
  她有一瞬的诧异,年轻的女孩,自是有自己的矜持与高傲,更何况是这般高门千金,倾国之姿。
  可面前之人,终究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即便,那一袭天水碧,淡然了几许王者的尊华。
  画瓷峨眉如黛,此刻轻轻挑起,烟波迷蒙,像是晕染了江南烟雨,成就了一袭天水碧的清雅绝伦,却未有任何动作。
  他唇边笑意更浓,金缕丝折扇昭示着他非于常人的高贵身份,此刻已欲去轻轻撩起她面前如雪纱绢。
  她眸光下垂,睫眉微颤,吐诉着内心的忐忑,却未有躲避,紫檀香气越发浓烈,混着这如水的夜色,迷离彷徨。
  许久许久的以后,画瓷于北朝汴京的宫阙庭院中,曾不止一次地忆起这一幕。
  或许,软纱落地之时,她与他生命中的脉络,已然将他们束缚,谁也逃不脱……
  (二)
  下雨了。
  夜风微凉,雾气淡薄如水,掺着惨白的月辉,映照在金陵昔日繁华的梦幻里。
  落花遍地狼藉,春光已逝。
  还有什么是留得住的?
  昭彦恍然自问。
  缭绕的香烟弥散,雨丝细细打着窗棂,依稀又如旧时,流风响泉,清欢沁骨,花形笙鼎,凤凰霓裳。
  桌案上尚堆满前线战报,而胸腔中烦闷已容不得他再去看第二眼,便索性自行撑了伞,沿着隐隐绰绰的宫灯,一路行来。
  游逛至凤阙宫后园,雨已歇下。宫人远远的提灯等候,没有他的召唤皆不敢上前。
  昭彦一人负手独立于这曾经无限繁芜的凤阙宫后院中,从前,这是他唯一的温暖所在。
  而如今,连这里也荒凉冷凄了。其实一直沉醉在昔日盛世繁华中没有什么不好,只可惜,一些人,总是醒得太早。
  他依稀又记起那个巧笑嫣然明眸荡漾的女子,她唤他六郎,他亦亲切的唤他瑟瑟,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免去了君王皇后之理,他们便是这禁宫牢笼中的寻常夫妻。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她就像一只金色的凰,高高在上的凰,偏偏那颗炙热的心,成了深宫中他执着眷恋的去处。
  那一年的凤阙宫新落成的清风亭独伫于后园湖心,仅仅用只容一人通过的石板小路与两岸相连,宛若平静水面上凭空盛开的牡丹,建造的时候工匠们原本构造了很多巧夺天工的想法,斟酌多日,直到他从瑟瑟那拿到最后一卷画轴轻飘飘铺开,淡淡的烟波,一袭月辉迤逦,明月寂然。
  不知是何人所绘,却仿若令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清雅的琴声自湖心飘然而来,他向那月色交汇之处望去,便看见清风亭上一袭比月辉还要皎然的衣裙,绽放出不惹尘埃的莲。
  自从皇后离去,无人再上清风亭。
  除非,只那一人……
  是她在弹琴,些许的微风都可以穿堂而过拂花弄柳。
  昭彦在岸上看不到她的瞳,只见地她发丝微扬,莲花般的衣袖在风中轻轻浮动,湖面便起了波澜。
  自从那夜见到她,她一直是这样的安静,安静得像是一缕月辉,衣袍带过,便会散乱的无影无踪。
  昭彦慢慢走向湖心的清风亭,一袭天水碧的衣衫铺散开若涉水而来,一步两步,堪堪踏入清风亭的时候,琴弦绝。
  “弦,断了。”
  她若烟的黛眉微微蹙起,轻轻叹气,像是失去了什么最珍贵的物件,那澹澹烟波中氤氲着几缕不可言的愁绪,却终是在瞥见那一袭碧色时,起身微伏,向他请罪。
  “是梓薇分了心。”
  她总是这般淡漠得令人神伤怜惜,这张脸分明长得这般像她的姐姐,而那双看不真切的眸子却又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有的梦醒了,便再也回不去。
  昭彦神色舒缓,脸上带着澹澹的笑意,侧身随意拨了拨那琴弦,却看到她掩于白色衣袖下的指尖,有嫣红血珠顺势滚落。
  他终是又些许的不忍,怜惜地执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吮吸,湿润的热气顿时间浸染了那原已麻木的疼痛。
  连心也丝丝缕缕得牵痛起来。
  她一惊,欲缩回手,却被他紧紧的攥住。
  昭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早该想到,这般景致气韵,只能出自你之手。”
  “圣上谬赞了,原是姐姐想给圣上的惊喜…….”
  她本是玲珑心智,百转千回的心思不过是须臾间,已知晓他指的是什么,眉眼收敛,不露一丝情绪。
  “只是可惜了……”他终是肯放过她,撩袍斜倚于桌案前,一缕喟叹滑出胸腔:“清风明月洲建好,她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画瓷看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庞,不知该说什么,只觉此刻如何劝慰皆是伤感,便只是默然。隐隐听到面前之人,握着瓷杯的手指轻轻敲击,低低吟着什么。画瓷欲提笔抄录,金陵城内谁人不晓子卿文采,一词一句皆是人间惊鸿。
  却觉手背一凉,执笔之手已被他攥在手心。
  他的手,一直是这般没有温度的。
  “朕听闻,你在江北长大?”
  声音澹澹,似是询问似是叙述,带着些许莫名的情绪,揉进这如水月色中。
  “臣女幼时于江北淮阳被一对窑厂夫妇收留,十六周岁时,方被父亲巡回。”
  昭彦闻言微微颔首,他曾听说过早年左相薄义涵于江北淮安一带丢失过一个女儿,多年未曾寻到,如今她的性子与姐姐这般不同,想必也是身边长大环境的原因。
  “你会画瓷?”
  昭彦突然问道:“那日百晬礼上你送进宫的青花瓷器太后很是喜欢,听说是你亲手所绘?”
  画瓷目光微垂,恭顺答道:“臣女自幼便和养父母学习画瓷之法,彼时只是生计迫使,回到薄府三年,父亲很是欣赏,便也未曾停下。”
  昭彦若有所思般轻叩指节,唇边似是不经意地流露一丝笑意:“传闻江北遍地皆是蛮夷之辈,能教养出你这般如水似风的女儿家,倒也实属难得。”
  画瓷未有答话,微垂的眼睫此刻有一丝地颤动,像是停留于玉兰花上振翅的蝶,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恬静而美好,他却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微微濡湿。
  缓缓的紫檀香气氤氲出一截清绝的手腕,轻轻拂去她肩头垂落的发丝,站起身澹澹地笑。
  长长的碧色衣袍,比蓝清浅,比青通透,只那么淡淡的一抹天水碧,令江南烟雨为之黯然
  她方回过神欲向他跪安,却只见他离去的背影不再真切。
  (三)
  转眼已到了次年春天,这乱世人间三四月,塞北还是江南都是烽烟四起。北朝的吞并野心昭然若揭,各方军队势力都在想尽方法壮大。
  边境战乱不断,江北晋帝司马邺几番劝降不成,就此发重兵向金陵施压。
  国之将倾,无人敢说,却已写在每个人不安的脸上。
  夜宴上,昭彦浅酌了几杯酒,微眯起眼,看向那红毯上不知疲惫地旋转着的舞姬,四处都是红彤彤的喜庆色彩,数百颗南海夜明珠将大殿照的灯火通明,各式奇珍异宝点缀出一派盛世繁华的假象。
  前方战报,几日前晋国大军已渡过长江,天险之后,再无可抵挡屏障。江南多文弱,军队几近不堪一击,节节败退,晋军一路畅通无阻,可想,不日便可抵达金陵。
  他微侧过头,向正在与嫔妃聊得热闹的太后低语了几句,便独自带着内侍出得殿来。
  彼时的画瓷正独自在漱玉斋中描染瓷器,一抹,一顿,一提,一勾,那些平素里熟知的浓淡干湿、轻重缓急有些脱缰,因釉面光滑,笔墨不易驻留。却单单凭着她的素手驾轻就熟地勾勒出来,虽说墨在宣纸上的氤氲效果荡然无存,却平添几分沉凝清透之美。
  有风涤过,隐隐的掺杂着些紫檀香气,她抬眼,沉重的夜色借着一盏摇曳纸灯缓缓舒展开来,只望见月光细细碎碎勾勒出来者清雅的轮廓。
  他的步子并不急,一步一步走得真切,明灭光影里袖口拂过廊边一树春花,满地落英。
  待至跟前,她方微微俯身问安,却见那清绝的腕子带着一袭天水一碧自目光所及处划过,径直执起她手侧的一只玉壶春瓶。

  袭微雨,荡尽心中尘埃,一缕清风,吹开陌上花红。

  女子一身软银轻罗百合裙,点染曲眉,玉面淡拂,折纤腰于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她静静地立于逆光之下,身姿娉娉,空谷幽兰。

  素锦桌上摆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一旁却卷着一纸未完成的画卷,微露出一抹人影,画上男子虽看不清面容,却神态逼人,一派优雅闲适,风姿绰约。可见主人笔尖之下,尽是处处情意。

  她眉间微低,时而欢喜,时而愁容。抬起纤纤素手,雪皓腕而露形,轻轻抚摸这画上的男子,似乎想将他刻入骨子里一般。

图片 1

  小姐、小姐门外突地响起急促的呼声。

  她抬眸,映入眼帘的是她的贴身丫鬟,此时却冒冒失失地闯入了她的闺房。

  怎么了?慢慢说——她拢了拢一头青丝,嘴角含着丝丝笑意。

  小姐轩少爷三日后就要成亲了!贴身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捂着胸口,急急地说道。

  她的笑容刹那间僵硬在脸上,良久后,才淡淡复笑,嘴角微微莞尔,言道:那——那很好啊,他要成亲了。

  明明想要放开些,却不知怎的,手尖却越抓越,死死地紧揪着桌上的锦布。心在一寸寸收紧,那么痛、那么痛。

  小姐,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吧,呜呜丫鬟红着眼眶看着她,似是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我为什么要哭呢?他成亲了,我该为他高兴不是吗?她微微敛起却月双弯黛,泽唇凉凉挽延出一抹昳丽,贝齿微约。

  她始终是笑着的,却让人感到莫名的悲凉。

  噗——

  终是鲜血脱口,染红了桌上的素锦,有几滴竟也溅在了那纸画卷上,她神情恍惚地看着画上的那人,缓过神来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并没有去抹去嘴角的鲜血,反而焦急地挽起袖摆,紧张地擦着溅在画上的血渍,一脸的认真。

  小姐,别擦了

  你瞧,是不是干净了?她美眸轻扬,烟水秋瞳,抚着手中的画,笑意盈盈地拉着丫鬟说道。只不过那嘴角的红却显得那么刺眼,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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